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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凤岭营

雪白的糖块放进石臼里舂击,细细的糖粉渐渐散开。阿秀托着臼冲李副将说:“李大哥见过西洋白,我家小姐这比起西洋白,如何?”

李副将又是摆手又是作揖,摸着脑袋傻乐:“你就当我没见过世面,这一臼的糖比起京城的大雪还要白!”

“瞎说!李大哥你见过雪?”阿秀乐了,冲李副将比了个“不知羞”的手势。

“我怎么瞎说,我可是跟着将军上过京城的!你是不知道京城的冬天,雪片子跟飞鹅毛似的……”

阿秀跟李副将搬个小板凳津津有味地对坐闲聊。

“系统,算得怎么样了。”云乔说。

“熬成第一锅菜糖的时候四斤;菜糖得率一成到一成二,你用了四十斤甘蔗汁;甘蔗出汁率七成,已经是极品中的极品,折算下来六十斤的甘蔗。”系统的小算盘噼啪作响,虚拟的算盘珠子敲在云乔神经上。

“最后得到一斤半的白砂糖。”云乔说。

“本来不会这么少。只是剩下的糖料浓缩过滤成两份,一份是白砂糖一份是赤糖,这里面还有一部分折损。”系统说。

撬开的糖块里还有一部分是深褐色的红糖,此刻系统旧事重提,云乔敲了一块红糖放在嘴里。

比起糖浆,红糖带着隐隐的腥味,作为最下层的滤料,里面充满杂质,像是从土地里炼出来的。

“一臼白糖要几十根甘蔗,还不能久放,人力成本也要算进去。”

“不好办啊……”系统感慨。

云乔面皮抽搐:“你也知道不好办啊!”

“不是你说的系统机械味儿重不能跟你共情吗,我已经很努力在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了。”

“那你还是闭嘴吧。”云乔捂脸,“这跟出题老师发完卷子说这次题目好难有什么区别?我还要夸一句刽子手很通人性吗?”

“李副将,这几天程将军在做什么?”云乔问。

“还能干啥,还是那几样呗。练兵,巡营,最近海上没什么动静了。在外面的细作……”李副将紧急打住,“小姐怎么突然感兴趣了。”

云乔抿唇,“我毕竟是凤岭营的厨娘,也该去上工了。”

李副将乐得直拍手,傻笑着说:“这还不好办,明天复命你跟我一起去!将军这几天火气大得很,见到小姐这样的妙人肯定火气就消下去了。”

“将军上火了?”云乔问。

“眼皮都肿了,吃不下饭。骂人那叫一个凶,你别看将军是个武将,实际上好雅,闭门不出,自觉没法见人哈哈哈哈。”

云乔踌躇许久,还是应下了。

第二天一早,李副将早早等在门外。云乔和阿秀一前一后走出院门,阿秀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还带什么吃食,车上有点心。”

“这是给将军带的。”云乔简练地说。

“也行吧。”李副将贼眉鼠眼地不知道想到什么。

院墙渐渐后退,马车骨碌碌的响声中,窗外的景色渐渐荒凉起来。五颜六色的厝角头飞离视线,阿秀放下帘子有些闷闷不乐。

“怎么?不看凤凰了?”云乔打趣道。

“前面是甘蔗田,想到爹娘了。”阿秀说。

“是卫所的田,马上要到了。”李副将的声音从帘外传进来,中气十足。

比起城里,李副将显然更熟悉大营,一路上哼着变了调的曲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春香当当当,梦龙咚咚咚。”

“沧海桑田多变故,钟鼓万年永敲动。”

听见荒腔走板的歌声,阿秀噗嗤笑出了声:“老李,你这唱的是什么啊?”

“啊呀,凤岭营的娘仔们爱听,叫什么《春香传》。跟着听了几回,还挺有意思的。”

马车外渐渐有了人声,呼呼喝喝地叫着什么。李副将跳下马车,呼喝道:“你们这群兵痞都仔细点!赵家小姐来了,都给我把衣服穿上!来两个轻手轻脚的过来当个下马凳!不要太壮的!”

“我来我来!我够结实!”

“得了吧,你满脸络腮胡再吓到赵小姐了。”

“你都有家室了还抢着往前凑什么?小心我告诉嫂子啊!”

“我这是怕小姑娘被你们占便宜!一个个的都是什么货色!发春了找鳄鱼去!”

云乔挑了挑眉,正想挑起帘子自己跳下去。就听见一阵规律的磨刀声,外面瞬间安静得像一群鸡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是凤岭营的厨娘吗?能下来吧。”声音低沉喑哑,一时间辨认不出男女。

事已至此,云乔也不再扭捏,干脆利落地一掀帘子,跳下马车,脆生生开口:“妾是官家女没错,只是现在已经脱了赵家,成了凤岭营的厨娘,诸位还是叫我云乔吧!”

声音不大,调子软,尾声收得干干净净,像拿尺子量过。

廊下有个女人在磨刀。日头毒,她袖子撸到肘上,小臂晒成酱色,石条上汪着一层泥浆似的磨刀水。她拿拇指刮了刮刀刃,觉得还差些火候,又往石条上啐了口唾沫,继续蹭。

“陈营官。”李副将小跑过去,压低声音堆着笑。

女人这才抬头。

陈三娘长着一张粗陶色的脸,颧骨上两团赭红。鼻梁榻、嘴阔,头发粗糙乱蓬蓬的一团,她也不好好梳,随手往后一拢,拿削尖的鱼骨簪子别住,碎发蓬在额前和耳后。身材较一般女人宽大不少,脚掌有力,裤腿挽在膝盖上面,姿态豪迈。

“来来来。”李副将招呼云乔,“云乔,认识一下,凤岭营的营官,陈三娘,是个人物。能和海盗对砍的勇士。”

陈三娘没接这句奉承,把刀往腰后一别。

“进来坐。将军还要等一会回来。”陈三娘阴沉沉地侧身,“李副将先回吧。”

李副将不尴不尬地一咧嘴,云乔抿着嘴笑了笑。

进了屋,陈三娘往条凳上一坐,腿一盘。云乔看了看条凳上的水渍和泥印子,没犹豫,侧身坐了,裙摆收拢得严严实实。

陈三娘给她倒茶。粗陶碗,碗沿上磕了个豁口。云乔双手接了,指腹贴着豁口转转,没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察觉到陈三娘的视线,云乔抿着喝完了,杯子搁回去的时候,底下垫了帕子,没沾桌面。

“听将军说,你跟家里断了联系?”陈三娘先开口。

“与父亲割慈,赵家不同意我出门摆摊,把我逐出家门。”云乔笑笑,“小小家事,比不得陈营官在海上真刀真枪。”

这话说得客气,陈三娘一笑,露出颗缺了半边的门牙。

“海上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臭鱼烂虾。我一个寡妇,不想被嫁来嫁去换彩礼,就只能出把子力气。”陈三娘轻描淡写,“凤岭营都是些苦命人,你这样未出阁的小姐有壮士断腕的勇气,少见。”

云乔不恼也不辩解,冲阿秀使个眼色。阿秀拆出一包油纸包着的白糖,放到桌上。

“开门做生意总是要有点能力。我能力低微,没办法像凤岭营的娘仔们从容,这是昨天提炼出的白砂糖,不一定能比上糖行的西洋白,也还算拿得出手。”

陈三娘沉默不语,屋子里静了下来。陈三娘喝干净最后一口茶,把粗陶碗碗口朝下扣在桌子上,拎起刀转头出门。

校场上一道高挑的人影回头。日头毒辣,那人下意识眯眼,身量高挑,只让人觉得清爽无比。

“将军。”陈三娘唤了一声。

程练青应了一声,越过陈三娘望向云乔:“来了?听老李说你要找我?进屋里说吧。”

云乔提着裙子往程练青那边走去,校场上有闲散的士兵溜溜哒哒,顶着全校场的目光往程练青屋子走。云乔指甲都快抠进肉里了。

“慢着。”陈三娘一横刀。

“盒子里是什么。”

“是给将军带的吃食。”云乔咬咬唇。

食盒打开,一碗浓绿的陈皮绿豆沙,一看就炖煮了许久,绿豆颗颗爆开,里面的沙炖煮成绵密的齑粉,勺子放上去粘稠浓郁,粥面上浮着两三根陈皮。

“哎呀呀,云姑娘辛苦,绿豆沙要炖很久,将军光是看着就已经觉得很下火了。”离远了看不真切,程练青左眼皮一抹绯红,肿胀已经消了下去,浅薄的绯红让程练青垂下眼皮,看人时有种似是而非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还有一碗呢?”陈三娘说。

“是我研究的新品。”云乔端出另一碗糖水。

白花花的牛奶打底里面飘着血糯米,另半面是晶莹的西米,一黑一白分割两边。更为难得的是,这一碗打开竟还有丝丝凉气,椰奶咕噜噜一冒泡,几块浮冰飘了上来。

“了不得了不得!解暑散淤,快进来吧!外面温度高,不然就要化了!”李副将在一旁捧场。

“且慢。将军前一阵刚刚遇刺,为防细作下毒,最近入口的膳食都要有专门的人品尝过才可入口。”陈三娘招招手,立马有一个小兵上前,恭恭敬敬等待。

这可是为程练青做的!难道就这么给旁人吃了?云乔不是小气的人,只是新品是他和程练青借钱盘铺子的筹码。

出师不利,不是云乔的风格。

“这……”李副将也有些为难,显然想到了这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