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练青被安排在最外面的偏房，手边是一壶凤凰单丛。
香气芬芳、茶色清透。见小厮时不时抬眼瞥过来，程练青端起茶杯略一沾唇便放了下来。
人类的茶叶他还是喝不惯。即使现在已是人身，猫妖的本能依旧存在，他一直不太明白人类为什么喜欢用苦涩的树叶泡水，还要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小厮颇为机灵，程练青一放下茶杯就上来添水：“程将军稍等片刻，老爷早已睡下，匆忙之下不好见客，正在后房更衣。程将军先喝茶……”
“夜半前来确实叨扰。”程练青点头，“只是赵学政一向勤俭，今夜似乎点了许多火烛，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这……倒也没什么大事。”小厮也没想到程练青这么直接，犹豫了一下，“将军来之前老爷在盘点家中账册，夫人一时不察，多了些坏账。老爷连夜彻查，这才误了时辰。”
左等右等，一壶茶从温热到凉透，赵景宁还是不来。小厮都有些坐不住了，再让程将军等下去，可就有故意怠慢之嫌了。
“更衣……赵学政是打算穿着官服来见我吗。”程练青慢条斯理地咬字，眉宇间依旧冷峻，从语气到神态看不出一点不耐烦。
小厮冷汗岑岑，他怎么忘了，这位爷可是京城长大的，京城里贵人折腾人的法子多得去了，平日里程小将军避嫌不怎么走动，谁知道这位真正是什么脾性！
小厮连忙往后院跑去，贵人要是发起狂来，老爷躲不躲得过去是一回事，他在中间受夹板气是跑不了的。
兵器落地的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就是人声。小厮暗道一声不好，腿还没迈出去，再一回头，主位上空空荡荡，程练青已不知踪影。
前厅和后院之间有一道连廊，推开重重叠叠的门锁，刹那间，豁然开朗。
跪在地上的少女抬头，乌青的鬓发垂落，束起的发髻已然散乱，遮住白玉般的脸庞。一点眸子灿如繁星，和程练青一高一低，遥遥相望。
“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让你好好招待的吗？”赵景宁转头冲着小厮说。
论品阶，程练青在赵景宁之上；论资历，赵景宁在程练青之上；论年龄，赵景宁在程练青之上的之上，可惜官场无大小，又言道官大一级压死人。
小厮缩着脖子乖乖挨训。他就知道这顿挨骂跑不了。
程练青倒是很自然，冲赵景宁一点头：“赵学政。”
“程小将军深夜前来所为何事？”赵景宁久浸官场，养气功夫一流。
“一些小事不足挂齿。赵学政似乎有些家事没处理完。”程练青转开脸，“只是看见了一位熟人，想打声招呼。”
云乔心头涌上一股不妙的预感，心里警铃大作。
“那边那位小姐，可曾卖过糖水？”程练青说。
赵云乔，你能不能回来一会儿？就一会儿，我快顶不住了。什么系统、什么重生，此时此刻都不重要了。云乔发自内心地想回现代多待几天。
“原来是这样！”系统在云乔脑子里大呼小叫。
“你小点声！有话快说！有……”云乔咽下下半句话。
“程练青确实和赵云乔有过一面之缘。赵云乔摆摊卖糖水的时候程练青光顾过她的生意，两个人打过照面。”
“那在程宅后巷……”
“应该是认出赵云乔了，才主动带着你回家的。”
“哦。”云乔垂头丧气。
事是好事、人是好人，云乔偷眼打量程练青。程练青像是一直关注着她的反应，云乔还没抬脑袋，程练青的视线紧紧追随而来。
云乔吓得赶紧低头，手指揉捏着裙角不敢多看。
要死，这人属什么的，老鹰吗？
“这位大人！你认识我家乔乔？”柳姨娘嗅到了什么机会，笑容谄媚。
她膝行两步，“大人既然知道乔乔做过糖水，还不知道乔乔是为什么吧。乔乔是个好孩子，性格柔顺、宜室宜家，会做糖水，还有……手脚也麻利，谁要是娶了乔乔以后就有口福了！”
“还有，你看乔乔的长相，多有福气。”柳姨娘拉住赵云乔，拨开鬓发，“她刚生下来不好看，黑黑的，一点都不像我，是一点点长大才好看的。云乔的样貌在潮州官家也是排的上号的，再看这身材，怎么也算是美人吧，娶回家绝对能生……”
“行了行了！说什么生不生的，有这么说未婚的小姐的。”夫人赶紧打断。
这话着实粗俗，柳姨娘在市井待惯了，插科打诨都围绕□□里那点事。
趁着话头，夫人也顺势接上：“云乔排行第二，是家中长姐，平日里也是管得紧了。我和老爷搬来潮州不久，难免拘得过了些，小孩子贪玩可以理解。只是她及笄不久，我们还想多留两年。程小将军今年也未及弱冠就已有军功在身，前途无量啊。”
夫人向赵学政使了个眼色。赵景宁面皮一紧，眼角内收，脸上表情静默。
“什么弱冠不弱冠！做不了正妻，当妾也行啊……”柳姨娘嚷嚷道。
“住口！妇道人家懂什么！”赵景宁面上挂不住了，把佩剑摔到地上，强撑着一口气。
“程小将军勿怪，逆女半夜溜出家门，我正想来日把她押到牌坊街动家法。没想到让程小将军看了笑话，内子刚才不过是玩笑话，程小将军切莫当真。”
“当街动家法太重了。我倒是有一个想法。”程练青微微一笑，玉面阎罗大多数时候板着脸，只是容色这种东西不会因主人性格好坏而增减，最多从亲近变成了远观，程练青这一笑如冰雪暂消，下人们让程练青的容色晃了下眼睛，纷纷避让。
“今夜之前我在军中揪出了一名细作，此人正埋伏在我手下凤岭营中。此女为东瀛人士，擅易容，抓捕中掩护同伴逃跑重伤了我手下将士，连我也未能幸免。”程练青松开衣襟，几圈绷带从脖子左面缠到了右面腋下，触目惊心。
“赵学政曾说我驭下不严，纵容手下兵卒喝酒斗殴寻乐，松懈了对贼匪的防御。经过今日之事，可见赵学政之远虑。”程练青不轻易夸人，这句奉承简直是夸到赵景宁心坎里。赵景宁面色一松。
“凤岭营减员颇多，我正愁无人可用，赵学政忧心潮州民风教化，我程练青何尝不是。只是家风需正，国难也一样危急，与其引导女子安于宅院，不如引导女子忠君爱国。能人智者，不拘于男女，只要肯为国效力，都应得到一样的尊重。赵小姐金尊玉贵，若是赵学政执意要将赵小姐割席，我愿为赵小姐谋一条出路。”
程练青走到赵云乔面前，整整衣袖，半扶玉冠，下施一礼：“我愿请赵小姐来我凤岭营做厨娘，月钱与卫所有家小的士兵相当，月银一两。食与我规格相当，宿……小姐若不嫌弃，我在城南有套宅子，某多在大营练军，不常回去。”
“程练青定对小姐以礼相待。愿为梧桐枝，引得凤凰来。”程练青背对众人，双眼从臂弯中抬出来，眼中满是促狭笑意。
云乔呆呆地看着程练青的眼睛，从遇见程练青开始她好像一直和程练青对视，每次都是很快分开。此时此刻四目相对，云乔只觉得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心尖发痒。云乔暗自抚胸，胸口的皮肤都有些发痒。
“什么意思？让我的乔乔给你当手下？”柳姨娘轻嗤，“什么人啊，带走我的女儿还得出工。堂堂一个将军，你要是真好心就娶……”
“无知愚妇！你别得寸进尺！”
“云乔，你自己选吧。能得程将军青眼也是你的造化。”赵景宁沉吟片刻，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云乔，你放心。你始终是赵家的二小姐，不管你选哪条路，赵家该给你的嫁妆一分不会少。”夫人少见的慈眉善目起来。
局面到了现在，云乔根本不用动脑都知道该怎么选。只是赵云乔的情绪不知为何还是没有消散，让她一步都动不了。
赵云乔，赵家到底还有什么让你留恋的？云乔在心底反问。
“娘亲！”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里屋跑出来，“这是在做什么呢？”
“小祖宗你怎么跑出来了。”夫人顿时喜笑颜开，一下把小男孩抱起来。从小男孩进门那一刻起，柳姨娘的目光就再没往云乔那边偏移一下，满心满眼都是他。
见众人目光都看向自己，夫人赶忙向众人介绍：“这是我家老四，云乔的弟弟，养在我身边，平时不怎么接触外人，怕生。”
“我们在这……”夫人瞥了眼柳姨娘，“唱戏呢！你先回去，明天我带你去听戏去。”
柳姨娘想伸手抱抱孩子，在夫人的警告下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手。
赵云乔心中的情绪突然散了。
云乔站起身，把手递给程练青。程练青把云乔从地上扶起来，贴心地拍拍云乔膝盖被垫子弄出的褶皱。
天边泛起鱼肚白，家丁打着哈欠拎起扫把打扫起庭院，一下下规律的“出出”声中，赵学政揉揉额角，准备回去补个觉。
“且慢。”赵云乔扭过头，环视赵家人，“刚才说的嫁妆不用给了，今日午时还是去牌坊街一次吧。”
“烦请赵学政贴一张榜，就说不孝女赵云乔行为不端，今日逐出赵家。”
“从今天起，不要叫我赵云乔了，叫我云乔。从今往后，女儿惹出再大的祸事绝不连累赵府，女儿一力承担。”
云乔脱下丫鬟服，摔在地上，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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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终有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