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宁和夫人一人一把太师椅坐在首位,赵府上下都被赵景宁给叫了起来,黑压压的人群寂静无声,四面连廊下站满了仆人。
赵云乔跪坐在庭院中央,还穿着丫鬟服。阿秀推开人群,跪倒在云乔身前,从胸前拿出一个垫子垫在云乔膝下。夫人恨恨地怒视阿秀,被赵景宁眼神制住。
下人们都有些错愕,不懂这出丫鬟小姐对调的戏码要怎么唱下去。
“小姐你先忍忍,柳姨娘马上就到!大不了说都是我的主意。”阿秀攥着赵云乔的手,断断续续地说。
云乔轻轻摇摇头,拍拍阿秀的手示意她乖乖待着。
院内灯火通明,睡到一半给叫起来的柳姨娘披头散发、睡眼朦胧,鞋都丢了一只。柳姨娘刚一进院子就给了云乔一巴掌。
“你这不省心的拖油瓶,又干了什么好事了!”
云乔被这一巴掌打得头一歪,鬓边的钗子松开,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小姐!小姐!”阿秀哭着扶住云乔。
柳氏狠狠心,膝盖骨砸在生硬的地砖上:“老爷!这孩子是做了错事!一个未出阁的小姐不该出府摆摊,但她念在她都是一片孝心的份上,还是不要责罚她了吧!”
夫人嘴角含笑,一幅看戏的表情。赵景宁按着太阳穴,面露不耐。
“行了,柳姨娘,白天的事已经过去了。老爷也不是为了这事责罚云乔的。”
“不是这事?”柳姨娘一愣。
“柳氏,你养的好女儿啊。”夫人一哂,“我让她去跪祠堂。她倒好,半夜三更和自己的小丫鬟换了衣服偷偷溜出门。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通通不说。回来的时候骑在墙上正要往家里翻,老爷这几天本就公务繁忙,回来还要处理这种事。我也是没法子,只能一五一十地把事情都跟老爷说了。”
“我是管不动你这个女儿了,还是交给老爷处理吧。”夫人叹道,“若是偷嘴还好,若是私会问题可就大了。柳氏,你劝劝你女儿,她早点说出来对谁都好。”
在场所有人眉心微微一跳。
柳姨娘被吓傻了,情急之下乡音都蹦了出来:“死女包!真系唔知丑!唔识个丑字点写?!快说!你去见了谁做了什么?快跟你父亲说出来!”
云乔说:“我没有私会外男,从祠堂出来后只是去牌坊街转了转。”
“白日摆摊,晚间去转了转?去做什么了。”柳姨娘狐疑。
环住云乔的阿秀手臂一紧。云乔心口涌出一股钻心痛感,痛得她直皱眉,这股情绪属于原主赵云乔,浓郁到化不开的痛楚直冲喉咙口。
被自己的亲生父母质疑,真是莫大的失望啊。
云乔微微躬身,把脑袋深深埋下,赵云乔心中痛苦,云乔心里只有怒火。两种情绪对冲,云乔死死梗着脖子咬紧牙。这群人不值得也不应该让你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赵云乔!
“女儿……没做丢赵家脸的事。”
“还没说实话!你要害死我啊!”柳姨娘作势要打。
“你家二小姐不是个贪玩的性子,平日里最是老实谨慎,这点我还是认的。”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只是祠堂都净不了你的心,既然你说在外面没有情郎,难道潮州城里出了妖怪迷惑官眷?”
赵景宁终于有了反应,“神神鬼鬼,不要瞎说。”
“我是为了找做糖水的原材料。”云乔争辩。
“原材料。什么原材料要半夜去取?”夫人循循善诱。
“是甘蔗。”
众人都摇摇头,这话还不如不说,最近的甘蔗地在城郊,比起私会情郎,半夜孤身一人前往城郊更加难以辩白。
“好,是甘蔗,我暂且信了你的话。你的甘蔗在哪里。”
赵云乔解开袖子,抽开系带,竟真的抽出几根手指粗的植物。
系统有些错愕:“宿主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系统。赵云乔很痛我能感觉到,不管这群人是想屈打成招还是杀鸡儆猴,赵云乔的名声绝对不能坏!”云乔说,“赵云乔想做就做了,摆摊、挣钱、开店!我们不是要富甲一方吗?一方富豪还要畏畏缩缩吗?”
“那程练青……”
云乔沉默,语气僵硬:“和他无关。”
“父亲,这就是我找到的甘蔗。它确实不在城郊,我是在城南找到它的。女儿摆摊已经三日有余,事到如今争辩对错已无意义。”
“从家里偷跑出去,违背了规矩我认;没有遵守嫡母的管束我认,唯独说女儿与外人私会我不认!”
“赵云乔摆摊是为了做美食,女儿想给自己谋一个出路!不光如此,我还想和父亲借一笔钱,在城外包一块闲田专供糖水的糖料。”
夫人都快气笑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好,我只当你有上进心。那送你回来的人又是谁?这么高的墙你自己就能爬上去吗?”
“我不能说。”云乔闭眼,“他是我的恩人,我们只是恰好遇见他。”
“还在袒护!”
云乔恭恭敬敬地一叩首。
夫人不说话了,看向赵景宁。
“老爷!你知道我的!”柳氏凄凄惨惨地去抱赵景宁大腿,“我们的女儿肯定做不出这样的丑事!”
赵景宁心烦意乱地一挥衣袖,柳氏甩出去老远。下人垂着头,没人敢抬眼。
“云乔,我只问你一件事,你确实是去卖糖水了对吗。”
“没错。”云乔从阿秀怀里抬头,死死盯着赵景宁。
赵景宁似是很满意她的眼神,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如此,倒也不算是冤枉了你。”
“伤风败俗、冲撞嫡母、忤逆生父、不敬先祖。”赵景宁慢条斯理地念叨着赵云乔的罪过,白面书生的面皮微微抽搐,满院烛火半明半暗,赵景宁的眼神阴鸷。
“自从搬来了这潮州城就没有一件事顺心的。”赵景宁叹了口气,“究其原因,还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
云乔被赵景宁一番话说得不知做何反应,老学究还有良心发现的一天。
“明天去城门口贴告示,我赵景宁愧对圣上,来到潮州城本是代圣上教化万民。没想到最该教化的竟是我的家里人。赵景宁教女无方,纵女无度,明日午时,我会在牌坊街亲自对赵云乔动家法。潮州城人伦颠倒,尊卑不分,革除旧弊,从我赵景宁先。”赵景宁神色漠然。
动家法?在牌坊街?在外人面前?
夫人脸色也变了,小声对赵景宁说:“老爷,赵云乔怎么说也是赵家人,这么做对赵家的名声也不好。再说,出了这种丑事,大不了打一顿扔回扬州老家,就说这孩子在潮州染病,身患恶疾,从此就当赵家没有这个人,犯不上在外人面前这么打自家人的脸啊!对老爷的官声也有影响。”
“官声。为官多年若是为了官声就不会到这潮州城来。”赵景宁说,“先国后家,我若连家里人都约束不住,为了这点虚名简直愧对圣贤。”
柳姨娘爆发出一声惨叫,神态癫狂,宛如护犊的母兽。她从地上站起来怒视赵景宁,“老爷!你这是逼着我和云乔去死吗!”
嘶吼声让赵景宁都凝滞了一瞬。
“你这么做,云乔怎么可能嫁的出去啊!你这是要让她下半辈子老死赵家吗!女子下半辈子没了依靠就如同男子没有功名!她好歹是你的亲骨肉啊!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老爷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你疯了吗?柳五娘?”夫人“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对下人喊,“还不快带你们主子下去?我看她是醒早了,快把她请回去!”
“你住口!我没疯!”柳姨娘呵斥夫人。
“别跟我谈什么圣贤之道,什么规矩!老爷,这规矩就这么重要?重要到需要拿一个小女孩的下半辈子去赌?让全城人来看云乔挨打就能教化百姓?我呸!”柳姨娘柳眉倒竖,“你们平日里总说我小门小户,我告诉你小门小户会怎么说!”
“他们只会说新来的官老爷是个白仁!自己家的丑事不遮掩就算了,还请人看。平白请人看了场戏还搭上女儿的清白,背地里笑你烂摊子都没处理好就想做官!你以为他们会觉得你是个清官?算了吧!她们只会说官老爷是个大头好面的傻子!”
“住口!你懂什么?”赵景宁也没了往日温存模样,神态狰狞像是恶鬼。
“我懂什么?我是不懂!我只知道江南的做派在这不好使!云乔手巧,学了做糖水想补贴我和她弟弟,传出去谁不夸云乔是个好孩子?怎么在你们嘴里就跟犯了天大的事似的?”柳姨娘抹了把眼泪,“老爷你嫌弃我粗俗就算了,我看你们读书人那一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会把人读傻了!动不动就让女人为了贞洁上吊,贞洁那么好,怎么没见过男人寻死觅活?”
“娘……”这次云乔叫的真心实意,压在心口的大石头一下子松开了。
柳姨娘的爱或许不纯粹,却是赵云乔在赵府里感受到的唯一一点温热。
“虚名?什么虚名?她偷跑出去是事实!再说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就是今天要了她的命她也得给我受着。”
赵景宁面皮发红,眼眶都有些充血,红血丝爬满了白眼球。反身抽出了抽出了家丁的佩剑。
柳姨娘尖叫:“你少来!我今天就是死在这,谁都不能动云乔!”
满院人拉拉扯扯,有拦人的、有抢佩剑的、有护着夫人的。整个赵宅生龙活虎,所有人都各司其职,竟然找不出一个人是闲着的。
门房尖细的声音混在其中毫无存在感。
门房气喘吁吁地从前门跑进院子里:“老爷!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谁?给我拒了!”赵景宁怒吼。
“潮州卫指挥佥事、署都指挥佥事、署理分守潮州参将,程练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