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铁器和石头相撞的声音，云乔睁开了眼。
程练青像脱线木偶一般，闭眼半跪在地上。侧脸紧绷，仍不肯显露颓态。右手死死握住刀柄，身姿如松，即使昏迷也腰背挺直。
云乔抚抚受伤的小心脏，壮起胆子凑近程练青。
“系统，我们是来干嘛的。”
“找材料。”系统声音木木的。
“倒霉！”云乔恶狠狠骂了一句，只盼望离这个瘟神远一点。
她找准方向头也不回地跑开。几分钟后，云乔又一次回到了原点。乌云踏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跑出来，正好奇地嗅嗅程练青的佩刀。
“系统，快告诉我这个地方有鬼打墙。”云乔问。
“宿主，你这是封建迷信。”系统答，“你何必躲他，程练青地位这么高，后院还有你需要的材料，你现在搭救他不就相当于多了条路？”
“你说得轻巧，他醒来要是说我是女刺客怎么办？”
“他又没看清你的脸！”
云乔仔细一琢磨，似乎有点道理，还是谨慎地把丫鬟服翻过来穿，双环髻拆散重梳，没有破绽了才敢近身。
云乔摘了刀把程练青放平，程练青的身体僵硬极了，不说那副甲，就是身体也是铁板一块。云乔给程练青卸了甲，里面是布衣常服。乌云踏雪像是嗅到了机会，母鸡蹲在程练青心口位置，把程练青的心口捂得暖烘烘的。
云乔暗道一声“失礼了”，下手行云流水，轻轻松松扒开程练青的衣服。
云乔用手在程练青额头处扇风，空气流通起来，怀中人呻吟一声，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睁开了眼。云乔心想传言果然不虚，程练青一双眼睛清澈见底，一个武将偏偏生了双这样的眼睛。
恰好乌云散开，漆黑不见五指的深夜被一道月光划破，云乔的脸面对月亮，程练青刚一睁眼就看见云乔关切的眼神。
程练青感受着脑袋下的触感，瞳孔颤抖起来，一泓秋水掀波，睫毛细碎地划过痕迹。
先前她为了好扒程练青衣服，让程练青脑袋躺在她膝盖上。云乔后知后觉，放古代确实有点暧昧了。
“程小将军……”云乔尴尬地叫了一声。
下一秒程练青翻身坐起，云乔条件反射地往后撤步，程练青的刀果然还是架在了脖子上：“你是谁？”
“妾是潮州布道学政赵景宁家的丫鬟。”云乔声音颤抖。
“丫鬟？”程练青面上一松，很快被掩饰住了，“赵学政家在城东，跑城南来干什么？”
云乔稍有犹豫，程练青的刀往前一搁。
“妾……妾是偷跑出来的还不行嘛！”云乔情绪崩溃，双眼噙满泪花，“我白天做工晚上绣花，主家连假都不给放。为什么来你家，你家附近不是有小吃街嘛呜呜呜！我救了你还拿刀指着我！”
“人人人！有什么人！有只狸奴算吗？！”云乔跺脚，一指乌云踏雪。
乌云踏雪尾巴扫来扫去。
“宿主，戏过了。”
“闭嘴。”
云乔帕子在树上，又不敢扯袖子哭，只能背过身去，边哭还边看程练青的表情。
余光中那柄要命的刀如鬼魅般降临，云乔被吓破了胆，再没了第一下的灵活，眼睁睁看着刀砸下来。
程练青细细观察云乔的行动，见云乔不像有武功在身。慢慢地抬起刀。
程练青这才放下戒心，冲云乔深深一鞠躬：“唐突姑娘了。污了姑娘衣裙，还请姑娘前往程宅更换，让程某报答姑娘救命之恩。”
“换……不换了。”云乔低垂着头脸上一片木讷，像是早已习惯了严苛对待。
这个程练青心眼子比蜂窝煤都多，我就在你这刷个眼熟就行，其他的你就别为难我了，我也怕你认出我啊！
“我与赵学政是同僚，姑娘若是怕赵学政责罚，到时搬出我就是。只是姑娘满身污脏地回家，与赵学政也不好交代。”程练青语气平静，云乔却听出了淡淡的威胁感。
“宿主！机会！”系统突然开口。
“你以为我没看出来吗！他家我都快比赵云乔家熟了！”云乔也反应过来了。
“将军家里怕是有诸多外男……”云乔做出一副心动但碍于什么东西的样子，面上犹豫。
“姑娘到后院便可。”程练青说道。
上钩了，云乔嘴角一咧。天助我也，程练青果然脸盲，这下说不定材料就能到手了。
程练青走在前面，不知为何，明明动作十分正常，云乔却读出了一种心情很好的错觉。
“到了。”
程练青推开门，一间标准的女子寝室映入眼帘。墙角摆着的梳妆镜和妆奁怎么看都不是男人用的东西，再加上红绡的帐子、架子上的女装……
程小将军不老实啊，一个大男人未曾娶妻，家里专门有一间给女人的卧室，别是家里有什么红颜知己吧。
云乔给了程练青一个我懂的眼神。
程练青愣了一下，面上仍然八风不动，只是微微皱眉。
“屋里的东西都是新的，姑娘可随意取用。”程练青想了想补了一句，“潮州偏僻，卸妆多用青油。我阿姊偶尔会来这里找我，她在房里备了人参陈皮卸妆油，最为养颜。”
说完程练青一动不动地盯着云乔。云乔也一动不动地盯回去。
云乔恍然大悟，“多谢程将军了！程将军割爱，妾定会小心。”
人参一听就贵，程将军把自己姐姐的化妆品拿来招待一个丫头，绝对算得上礼遇了。云乔有些感动，大好人啊！
程练青却像没听见一样，俊脸崩得紧紧的，想从云乔的脸上看出什么来，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转身走了。
云乔送走了情绪多变的程练青，她总觉得程练青看原身的眼神怪怪的。脑袋深处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始终抓不住头绪，像是被猫咪弄乱的毛线球，什么都看不真切。
“系统啊，你确定你给我的记忆是全部了吗？我怎么觉得还是有些东西没告诉我？”
一向装死的系统突然诈尸，“宿主是觉得程练青眼熟吗？”
“你怎么知道？你一直监视我？”
“谈不上，只是刚打了个补丁，关于原身记忆的。原身会有些残存的情绪留在身体里，里面可能会有些可以触发的点位，宿主可以留意。后续在触发点位的时候系统有告知义务。”
“什么鬼？意思是碰见原主的熟人你会告诉我是熟人？”
“更进一步，如果是过年的时候碰到七大姑八大姨，我会告诉你应该叫她们什么。”系统说了个冷笑话，云乔浑身一颤。
“那你给我分析分析，我为什么碰上这个程小将军会有种眼熟的感觉？难道他是我失散多年的亲戚？”云乔掰着手指头，“程小将军五服里有没有去过扬州的？或是他爸纳的姨太太什么的。”
“程练青家一夫一妻从祖上就如此，你不要太多疑了。”系统说。
“怪我喽？你看看你给我的这个身份。”云乔撇嘴，“家里边一妻两妾五个孩子就这么多破事，原身要是没有美食分忧，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呦。”
云乔懒得管那么多，端起卸妆油嗅嗅，眼神一亮。卸妆用的油比起炒菜的油品质高了不少，最重要的就是不易氧化，也就是不容易出现“哈喇味”，程练青的卸妆油更是重量级，用油浸人参、陈皮取其精华。潮州城内有“百年陈皮胜黄金”的俗话，是陈皮的原产地。人参是东北兴安岭出产最多，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就手上这一小罐可以说是南北融合之精华，其中的人工和财力雄厚至极。
“你端着卸妆油做什么？”
“我想到一个主意。系统，我能不能跟程练青做生意？”
系统：……
“你之前说程练青是我的熟人，只是我还不知道为什么熟。那好办啊，做个生意就熟了，这么大一个大腿不抱白不抱啊！”
“什么生意啊？”系统的语气都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刺激到云乔。
“等我想好了再跟你说。”云乔诡秘一笑。
系统要是有实体想必得懊悔得吐血三升，从未见过有人财迷成这样，现代过得得有多穷啊。
“咪”乌云踏雪不请自来。
“跟着猫走就是了，猫咪比人机灵多了。”系统乐子人天性重现江湖，先前面对程练青的怂劲儿一扫而空。
“小气鬼。我怎么摊上你这么一个系统。”
一人一猫熟门熟路，乌云踏雪把云乔领到了一出小院。小院一看就是荒废许久，墙上黑斑严重，没人除霉，院子里种的竹子都病怏怏的。
“就这个？”竹子极细，却透露着一抹青翠的绿色。士人以老竹苍劲为雅，说这竹子病怏怏的是竹子看起来像是新竹，绿色中偶有黄色点缀其间，作“青黄不接”之态，又因为竹子外皮韧性十足，好坏不在明面上，只有扒开才能见腐烂的内芯。
乌云踏雪抖抖耳朵，三两下窜上了竹子！
“猫！”云乔伸出手，眼珠子黏在乌云踏雪身上，就那小树杈的韧劲，估计一折就断。云乔平生最看不得猫咪出问题，只恨不得上面的是自己。
乌云踏雪踩着竹子晃悠两下，“噼啪”竹子应声而断，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连着两块茎身，竹子内芯倒是纤维密集，断裂处有水珠冒出来。
云乔咦了一声。
竹子内里中空是事实，既然有纤维，想必不是竹子。
“竹蔗我拿着也没用啊！竹蔗倒是可以消炎下火，做一些竹蔗莲子汤喝喝，我要做的是糖水啊！糖水！”
乌云踏雪凑近断裂处，一口咬下去。“竹子”声音脆脆的，猫咪咬的地方如同芹菜杆子，生嫩脆甜。小猫咪嚼了嚼，“呸”一口吐出甘蔗渣。
云乔不可置信，上手掰了一块。甫一入口，清甜的汁水汩汩流出，不像甘蔗更像甜杆，内芯松软，皮薄得一扒就掉下来了，连牙口不好的老人都可食用。
“我服了，猫真是太靠谱了！比人都靠谱！”云乔呸地吐出一块，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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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程练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