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坊街23座古坊连成片,龙脊似的层层叠叠。夜半的牌坊街夜市依旧热闹,青石砖铺就的路上人来人往,车如流水马如龙,美人如玉剑如虹。
云乔左手粉粿右手卤鹅,脚下的乌云踏雪嘴里叼着鸡肉。太好吃了!云乔抬起头热泪盈眶,如果说有什么是穿越不能错过的,绝对是美食!粉粿是皮是水磨磨出来的,卤汁是真材实料炖的,就连鸡肉都是散养的鸡现宰现杀……云乔终于能说出那句:放现代哪有这种条件啊!
粉粿的皮是预制的、卤汁是料包、鸡肉里有激素,踩坑无数的云乔真恨不得拿着云台跑到后厨拍一条vlog,让现代的商家看看什么才叫古法制作。
银光一闪,金光的鸡皮混合着玉白的鸡肉,裹在油纸里闪闪发亮。乌云踏雪很满意云乔的投喂,一路上尾巴竖得高高的。酒足饭饱,乌云踏雪冲云乔叫唤了一声。
“呜呜呜,你吃饱了?终于可以干活了?”云乔咽下嘴里的鸡肉,两眼放光地盯着乌云踏雪。
乌云踏雪带着云乔穿小巷,弯弯绕绕的巷子黑黢黢的。走到后来云乔完全转向了,只知道一直在往南走。根据原身的记忆,城南都是贵人扎堆的地方,以赵学政的官职甚至都挤不进城南。
“城南啊。你不会是哪位贵人家养的小猫吧!真羡慕你,过得比我都好。”云乔啧啧称奇,原主对这一片几乎是记忆缺失的。赵学政迎来送往也没有小姐在场的份儿,这位二小姐的生活范围只有赵宅周边。
乌云踏雪自然无法回答,它闲庭信步,终于在一处院子前停了下来。
云乔这才发现脚下的土地变成了青石路,一栋堪称宅院的建筑。门上挂着牌匾,两个苍劲的大字。
程府。
不知道程府的主人是哪位显贵,只是必然工作繁忙。程府门前的灯笼都是暗的,宅子里空荡荡,主人不在家就算了,竟然连仆人都没有。
云乔顺着宅子走了一圈,程宅占地估计有一千来平方,程宅果然不是普通人家可比,光院墙就近三米,就算是飞贼也不能一口气翻进去。云乔叹了口气,乌云踏雪领着云乔来到草丛前,云乔扒开草丛,果不其然又是狗洞。
“小姐钻狗洞。”云乔拾起一块石头,程府的狗洞也比赵家坚固许多。用的木头都是桐木,云乔用衣角包住石头,狠狠一敲!
反复几次,才勉强打出一个能让人钻进去的洞口。原身身量瘦小,云乔有些怜惜,心道等出去再给小姑娘补补,还得感谢原主的发育缓慢。
系统:恭喜宿主进入程宅,珍惜材料地点已刷新,在程宅后院。
云乔刚想说话,乌云踏雪耳朵一动。就听见远处隆隆异响,青石砖面颠簸如鼓。云乔扒着门缝往门外看,领头人□□高头大马,身着甲胄,帽子上的红翎飒飒,身后跟着一队仪仗。
仪仗正中是一银甲将军,夜中行军唯有月色,银甲在月色下闪闪发亮,恍惚间竟有鱼鳞一般的水波荡漾。银甲将军□□的马是纯黑的,鬃毛极长,人和马同步同驱,身姿飘逸与旁人不同。
云乔不禁看呆了。
她看看乌云踏雪又看看骑马那人,“还有雪踏乌云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马上人竟然踉跄了一下。云乔赶忙住嘴,她想起看过的小说,据说习武之人耳力非常,马上人行伍出身,万一真听见了麻烦就大了。
行至门前,一堆仆人从队伍末尾冒出来,手脚极为麻利,不过几分钟,程府的外观和云乔刚看见的截然不同,门上新抹的桐油,栓马石浮沉尽失,连灯笼都点亮了,迎风招展,一派家和万事兴的景象。
那人翻身下马,摘下头盔。高鼻深目、芝兰玉树,光站在那里就有一股鹤立鸡群的质感,衬得旁人如同尘埃,唯独中间人是美玉一块。目光扫射过来的时候,云乔才注意到对面的眼眸颜色接近琥珀色。
云乔知道他是谁了。
潮州城里谁不知道程练青“玉面阎罗”的凶名!昔年潮州城闹水匪,朝廷想让程父带兵前来,程父只说了一句“潮州水匪,稚子信手可取”,十六岁的程练青千里奔袭,三天内就解了潮州匪祸。从此就驻守在潮州城,平日在城东的大营巡防,至今已两年。
就像人们总喜欢添油加醋以讹传讹一样,程练青的名头却越传越诡异,一般都会传某某人骁勇异常,再不济也是风流韵事,关于程练青的传闻就比较古怪了。
传程练青非人哉!
这事说来也巧,程练青第一场水战本是逆风,海上狂风大作,水匪借东风而下,以小船机灵轻巧为突破口,一路直取船员项上人头,待船上没有了能作战的青壮年,便抢劫船只卷走物资。靠着以战养战,水匪们竟真的差点打进潮州城。
据活下来的水匪们所说,月黑风高夜,程练青一把撕下伪装,露出青面獠牙的面孔,身影猛涨八尺有余,那夜本是东风,就在程练青扯下伪装后,风向直接变成了西风,水匪的船再难寸进,程练青身先士卒,一把将敌船的桅杆拍断,直取水匪首级。
“玉面阎罗”变成了“青面阎罗”。
“系统我们今天……”云乔僵硬地说。
“程练青武功高强,被他抓到就死定了,先跑吧。”系统说。
“你总算做个人了。”云乔低下头躲进阴影里,不知为什么跟中了邪一样,脑子里都是那一眼。她怎么隐隐觉得……有些眼熟?
“程将军,都已经打点好了。”副将一点头。
“夜半时分,旁人都已经歇息,让兄弟们轻一些。”声音清朗温润,与云乔刻板印象中的将军并不相像,反而平和至极。
“是。”
仆人在前面引路,程府大门吱呀一声。云乔闪身进了侧边的内廊,潮州不比江南热爱园林,潮州院内“干净”得可怕,正中央是一个天井,四面全是敞廊,唯有一个内廊在侧面天井和厅之间。
云乔此番就是赌的程练青进门直奔正房,不需要仆人把整个程宅都打理出来。
“将军还是你家爽快!不像我们老家那边,每个人住的地方都屁大点,翻个身旁边都能听见。”开口的人中气十足,听声音稀稀拉拉地进来了有十几个人。
“你个兵痞,平日站着都能睡,如今倒是挑起来了。”程练青的手下玩笑自如,几个人不客气地各自找地方,不多时东西南北正房都已住满。云乔听着声音越来越近,头皮发麻,赶紧趁着无人,往后院走去。
“将军你睡哪?”
“后房。”
“将军为何不住正房?我都给你收拾出来了!”
“嘘嘘,别问了。”有伙伴推着那人走开,“别跟着将军了,将军自有考量,今天莫名回了城南的宅子,你还没琢磨出点什么吗?”
云乔摸黑打开一道门,又是一模一样的布局。乌云踏雪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她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总算知道为什么古代半夜有宵禁了,没有月亮的晚上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这还是在院子里。云乔一路上都在心里碎碎念,系统也破天荒地跟她有来有往。
“往左走,程府有两条火巷,你从那边绕过去,再从后面逃跑。”系统说。
火巷是大宅院为了隔离火灾专门做的隔离区,通常是两条细长的窄巷,以防火势蔓延把主家和邻居家全部烧毁。火巷离真正的外街还有一道院墙,离真正的后宅还有一条后巷。
云乔总觉得耳边有细细碎碎的声音,那声音似铃非铃、似珠串非珠串,走动间随着云乔一步一挪。云乔闭着眼咬紧牙,不去想那声音到底是什么。
“睁眼。前面是最后一个内廊,马上要转弯了。”系统说。
云乔脚步一顿,这里是前后宅的区分,没有天井,只有两道内廊被一扇门连在一起,中间一口水井。
那道细细碎碎的声音停了。云乔突然想到,古代的院墙似乎都是土砖,隔音并没有那么好。
那这道声音会不会是……
“谁?”墙那边传来一道声音。
是程练青的盔甲,程练青一直以相同步速和她只有一墙之隔!
云乔快速跑到火巷的门前,打开院门。
一柄刀插进门缝,削铁如泥,门锁应声而断!
程练青双手持刀,当头劈下。云乔就地弯腰,险而又险地从刀下滚出来。以云乔救猫的身法,基本的侧滚翻还是可以的。
两人被迫面对面,云乔赶紧拉起袖子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程练青。
程练青已然视线模糊,强撑着不露出分毫:“你到底是谁?”
乌云踏雪奋勇一扑,程练青一把掐住乌云踏雪的腋下,却也因此分了神,只听得轻快地一句,黑夜中似是精怪上身。
“你可知精怪苗介立是也?”
“装神弄鬼!”
程练青视线清晰后,只看到对面的门空空荡荡,向外就是火巷,一方白帕挂在门边,摇摇晃晃似是在风中招魂。
程练青丝毫没有中调虎离山之计,连库房都看了个遍。火巷中传来异响,程练青皱着眉头往火巷走了。
水井中的云乔舒了一口气,四肢并用爬出井。
云乔跌跌撞撞往后宅走,打开最后一道院门,简直要喜极而泣,是后巷!甫一探头,拔头就跑!
程练青形如恶鬼修罗,拄着刀,眼神淡淡地看着云乔。
“我……不是。”云乔感觉喉咙被人攥紧了,穿越而来的又一次生命难道要交待在这里?两腿抖如筛糠,一屁股坐到地上。好巧不巧鞋底打滑,在青石砖上蹭出印子。
修罗提着刀,逆着月光,一步步向云乔走来。
云乔倒退着往后蹭。程练青走到云乔跟前,提起长刀,举至额前。
云乔闭上眼,不想亲眼看着自己身首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