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商银行行长办公室。
Noah很少见到虞向明脸上表现出困惑不解的表情—这世上应该没有他不理解的项目，解决不了的问题。
虞向明手心朝内的招了招手，示意让靠近。
Noah绕进办公桌，看到虞向明面前显示器上有一份简历，他头伸近了点仔细看了一眼，“学历没什么很突出的优势，而且，一米七二？”Noah犹豫了一下，“放在我们组，工位底下是不是要给他加个垫脚的矮凳子？”
投行做项目难免会有应酬，Noah招人的标准是，在所有硬件合格的情况下，必须要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身高外貌，这样当他们在客户面前展现他们的工作能力时，对方很难不心悦诚服。
金融圈总给人很多幻想，纸醉金迷，穷奢极侈，醉生梦死，一座座通天的写字楼，一笔笔以亿为单位的交易，还有好莱坞电影的推波助澜，让不了解这个行业的人认定了这个圈子里每时每刻都如同光鲜亮丽的秀场。
既然大家是这么看投行，不如就满足他们的幻想，用高学历和财富光环装点的帅哥靓女齐齐进入对方公司会议室的那一刻，视觉与气场带来的冲击力已经给项目带来了百分之八十的成功率。
要都是一米五一米六，既不好看又不修边幅的员工，就算拿出哈佛的学位证对方也会动摇怀疑这家公司的实力。
Noah说，投行服务于资本市场，资本市场本来最讲究的就是看上去的光鲜亮丽。
虞向明看了一眼Noah，是眼前这份简历给他带来的难以形容的复杂心情。
他已经托朋友把在大摩投行部的员工都筛了一遍，近几年政经毕业过去工作的就那么几个，这个是里面看上去各方面都最过硬的一位。
“这人怎么了？”Noah问虞向明，“他爸爸是谁，家里有几家上市公司？有没有找过我们做IPO承销？先说好，我这边暂时没有空位了，恕不接待。”
然后双手在胸前摆了一个大大的X。
虞向明说搞不清楚，然后关掉了文件，换了个话题，：“岑宁最近怎么样？”
“很好啊。”Noah 说，“工作很认真，加班也很勤奋，有什么问题？”
“没有其他的？”
“又不是元宵节，能不能不说谜语。”
虞向明看着他，“自从小满搬到你家，你就越来越不可爱了。”
Noah根本不在乎虞向明的揶揄，反击，“天天盯着新来的实习生，我是不是该提醒他要对某些心术不正的上司提高警惕。”
“不好意思，我对员工的关爱都是一致的，通过他们的工作态度与能力，评判他们究竟能为公司带来多高的价值。”虞向明澄清。
Noah是有事要和他说，不再和他东拉西扯，“刚才唐东来找我了。”
虞向明并不意外，“找你说什么？他是不是还想要赵可可去他们组？那他只能去找赵鹤鸣。赵董可是钦点的让他儿子去六部。”
“他说上次开会说的那些话，让我别往心里去。”
Noah说的就是那次的投行委员会。
虽然唐东的目的达到，推进了IPO的进度，但实际上Noah知道，唐东根本受不了一个连参会正式席位都没有的实习生居然不肯对他俯首帖耳。
这对一个野心勃勃且自尊心极强的人来说，当时岑宁的表现带给他的是难以忍受的屈辱。
所以唐东不可能主动来和他缓和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
只是无论觉得唐多这个人多么虚伪，虚与委蛇，Noah也不会在公司和唐东本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真实的态度和想法。
对于家人都是在政界浸润多年的高级干部，Noah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如何游刃有余的处理各类人际关系，要立于不败之地，以柔克刚是很难掌握的本领。
虞向明问的很直接，“他是不是打算私下和你做什么交易？”
“云叶茶饮IPO成功发行之后，负责这个项目的MD会有承销费净收入2.5%的特别分成，他说这是公司对核心骨干的激励方案。”然后noah才说出重点，“这个方案唐董事亲自签了名。”
这件事虞向明事先并不知情。
不过就算是知道，唐董事也完全有方法绕开他去执行这套方案。
唐东敢这么肆无忌惮的把这个方案拿给Noah看，也是吃准了这种不涉及股权的现金奖励只要董事会过半数通过即可生效，虞向明没有权利否决，也不需要上报到股东大会上去批准。
“2.5%的特别分成。”虞向明说，”他是告诉你，募资到的钱越多你的分成就会越多，他要让你彻底闭嘴，接下来都不准多事。“
Noah点头，“按我们计划的募资金额，2.5%的提成也有将近五百万。五百万..怎么随心所欲的花掉才能价值最大化？”
他装作很认真的规划即将到手的分成。
“你想要财富价值和情绪价值兼得？华尔街听了都要沉默三分钟。”虞向明锐评，“唐东不可能只给你好处。董事会那群老头子做慈善永远是为了合理避税，然后要我去把那些‘丢到水里’的钱翻倍赚回来。”
“如果我不接受董事会决定，他们会认为我对自己主承销的项目缺乏信心，无法胜任现在的职位，或许会将我调岗也说不定。”Noah将最后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说·不·定。”
“你打算怎么办？”
Noah表情无所谓，“多拿五百万还是准备滚蛋，我觉得我需要一些时间权衡一下。”他把双手背到背后，“不知道还能在六部作威作福多久，现在有权力赶快享受，下楼压力实习生去了。”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虞向明叫住他，“这段时间岑宁要是有什么特别的举动，立刻告诉我。”
Noah扭头，装作很失望的样子，“你的朋友就快失业了，你却只惦记着漂亮实习生？”然后啧啧啧的摇头，“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呢。”
虞向明根本就像听不见Noah在说什么一样，翻了翻桌子上的文件，自言自语，“等下开会要用的资料到底是放在哪里了。”
Noah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付费消息，想不想听？”
虞向明抬头看他一眼，“多少？”
Noah竖起自己的食指，虞向明一只手摸过手机，指纹解锁，点开Noah的微信，给他转了一千块。
“感谢虞总对六部下午茶的支持。”Noah笑了一下，“我上来之前路过岑宁的工位，看见他在查开曼群岛的公司注册纪录，他追到的东西恐怕比我以为的还要深。”
“好奇害死猫。”虞向明啧了一声。
Noah收下虞向明的转账，朝他扬了扬手机，“命运的馈赠总是悄悄标好了价格，下楼请客去了。”
虞向明揶揄，“命运这么会做生意，你问问他愿不愿意来我们银行。”
Noah的脚步声已经在走廊里响起来了。
岑宁连续几天都在整理一家叫做“弘毅供应链有限公司”的相关资料。
公司本身的经营内容没什么问题，只是他的唯一股东—祥瑞商贸有限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这间商贸公司又是一家在英属维京群岛（BVI）注册的信托公司的子公司。
用开曼群岛的公司避税，再利用BVI信托公司藏匿受益人身份，这是一条成熟又典型的利润转移手段。
一开始岑宁注意到这几家公司，只是以为云叶茶饮想通过这样“左手倒右手”的方式把自己的财报做漂亮。
结果越往下深挖越觉得不对头。
显然他是低估了背后“保险箱主人”玩弄金融工具的自信，对方应该是从一开始他就是做足了一鱼双吃的准备。
账做给监管看，钱转给自己花。
他下意识的摸出自己的手机打算将查到的线索发给小满，点开他的微信头像时岑宁又犹豫了一下。
现在他已经走得太深了，他在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上做着无用功，小满看到了会不会对他说，实习生，做点你该做的事。
可对他而言，不将模糊不清的问题全部不遗余力的弄明白，他就不知道到底什么才算是“该做的事”。
等核查完全部存疑的节点再一起汇报给小满。
他有一种直觉，云叶茶饮存在的恐怕不仅仅只是单纯的财务造假问题，极力推进IPO进程的唐东最关心的应该也不仅仅只是7000万的部门承销分红。
赵可可那边终于有了一些眉目和进展，工作推进是一方面，还有就是，David悄悄带他开两小时车到市中心开小灶吃夜宵，没带另外一个一起来出差的同事。
虽然David又给他布置了一些就算不睡觉也做不完的工作，赵可可仍然心情愉快，他说他觉得自己的精力简直用不完，还说饭量变大了。
赵可可给岑宁打视屏电话，口气夸张的说，“你上次让我和David商量买报告的事，我和David一说，他好吃惊啊。”
视屏里的赵可可眼睛都瞪圆了，“然后他和我说那些报告很贵很贵，而且公司是不可能报销一分钱的，让我确定好在买。为了这事我还特意给家办（家族办公室）的CFO打了个电话，让他替我给银行打个招呼，我随时需要大额转账，结果才几万块..”
赵可可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然后有很为难的告诉岑宁，“他还亲我的脸咧。”
岑宁笑了一下，“他很高兴吧。”
赵可可在视频那边点头，“带我去吃了烤串，哎，我住的这边什么吃的都没有，我的天啊，麦当劳都没有，您能想象吗？”
岑宁告诉他，“我的老家去年才有第一家麦当劳。”
赵可可简直不敢相信，”你是哪里人啊。”
岑宁说了个地名，赵可可摇摇头，“我没听说过啊。”又问，“好玩吗？”
“什么玩的都没有。”
闲聊了几句，赵可可忽然想到，“对了，你这几天下班还很晚吗？”
“还行吧。”岑宁说，“跟之前差不多，怎么了？”
“哦，我和你说，最近治安很差，你在路上还是要注意点。”然后提议，“我让佣人去接你好不好，反正家里车有很多。”
“治安很差？”
岑宁不相信。
这座一线金融之城号称只要走在街头，行踪就会被头顶的摄像头无死角记录。
而且汇商写字楼还是在最富有的CBD金融区，这里要是治安差，那放眼全国治安好的地方也没有几个了。
“虞顷前几天在酒吧喝酒，被人拖到洗手间打了一顿。”赵可可拍拍胸口，“挺吓人的。”
“整蛊吧。”虞顷那种跋扈的性格确实惹是生非，可他毕竟是虞向明的弟弟，谁还能真的欺负到他头上。
“哎，不是。”赵可可也没隐瞒，“蛮严重的，他妈妈都过来了。”
不知道赵可可有没有夸大其词，但是虞顷那种没断奶的小男孩在家必然受尽宠爱，大概一点点的磕碰都会让妈妈心碎吧。
不知道被没有原则的宠爱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岑宁觉得自己大概没有体会得倒的机会了。
他中断了这个他既不感兴趣，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的话题，问赵可可，“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啊？”赵可可在视屏那头摆出一副很不高兴的表行，双手抱在胸口，“你说什么啊？”
岑宁愣了一下，赵可可把脸贴到摄像头前面，“你给我把‘可不可以’去掉，重新说一次。”
岑宁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赵可可在说什么，“帮我一个忙。”
赵可可露出白而整齐的牙齿，“包在我身上。”
岑宁被他的天真逗笑了，“你都不问问我想要你帮什么忙，就说包在你身上，要是我不讲原则，提出的要求让你觉得为难，你岂不是骑虎难下？”
“你还能比赵老爷子不讲道理嘛？”
赵可可说的赵老爷子就是赵鹤鸣。
岑宁觉得也是有道理。
钱多成赵鹤鸣那个样子，他的本人就是道理。
“有一年我爸生日，他让人搞了一堆丹顶鹤放在他别墅的院子里。”赵可可讲起赵鹤鸣的“道理”，“他觉得那是祥瑞，结果有几只飞进我的房间合起伙霸凌我的猫。”
岑宁实在没忍住笑。
赵可可问，“你总不会要丹顶鹤吧？”
“我也没有院子。”岑宁忍不住戳赵可可的痛处，“也没有猫可以给它们霸凌。”
“无情。”
东拉西扯了几句，岑宁说到，“下周在鹤鸣资本的私人会所有个投资晚宴，你能帮我拿一张邀请函吗？”
“没问题啊。”赵可可想都没想，“我联系家办，让他们准备好送到你工位。”
“千万别！”
赵家家办的人到公司来找自己被虞向明知道就麻烦了。
“快递可以吗？”
“其实专程送一趟还方便呢。”赵可可妥协到，“你非要快递也行。”然后问他，“你要去干什么？”
岑宁刚要解释，赵可可在屏幕外应了一声，“我马上来。”然后语速加快，“David喊我了，估计是开临时会，我先撤了。”
视频就断开了。
上次在赵可可的入职宴上，虞向明和季慎安聊项目时没有让他回避。
他听到了所有的内容，这个项目上季慎安有点棘手的小问题一直没有解决。
他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和季慎安聊几句，把白皮书三分之一的钱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