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向明和岑宁一起在离公司不远的餐厅吃饭已经很冒险，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公司楼下授人以口舌。
吃完两个人就在餐厅前分别。
虞向明本来想给岑宁打车，但岑宁说可能接下来的两天他都不会从办公室出来了，所以他想趁现在有机会好好晒晒太阳。
虞向明默认这是岑宁对工作的自觉。
公司楼下有二十四小时的全家便利店，但里面卖的东西的价格比其他小便利店都会贵一些，岑宁想储备一些面包，在回去的途中又稍微绕了一些远路。
虞向明在餐厅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岑宁在街角转弯前后都有看他一眼，他在想自己避讳和岑宁的关系是不是有些矫枉过正，作为普通的上下级，就算一起走在路上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
平时偶尔也会在公司楼下遇到一些职级不高但热情的同事，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虞向明也很积极的回应对方向自己投来的热情。
在职场里，谁都会有想和顶头上司关系搞好一点的想法，普通的人际交往又不总是趋炎附势，那和岑宁走在一起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虞向明有冲动想追上去，步子迈出去后，最终还是朝着酒店健身房走去。
连续在办公室干了两天，再次从公司大楼出来时，岑宁觉得自己腰有些酸痛。
不知道虞向明今天会不会在家，但是从管家回复他信息的语气看来，应该是没那么凑巧。
快走到小区门口时，他留意到路边停着赵可可的保时捷。
赵可可还在遥远的北方小镇受苦呢，车里的人他大概能猜到是谁。
“给你发了很多信息你怎么都不回？”虞顷从车上下来拦住岑宁，“之前说好会约我，这么久都不见你吱声，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不知道这些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再见虞顷好像没有那天在车里时的那种飞扬跋扈的气势。
“给我发信息了吗？”岑宁不是故意不回，是真的不知道，手机虽然开着，但基本上都是接收工作信息。
他认真的往下翻了翻，信息真的发了，只不过被冲到了很下方。
“你把我置顶吧。”虞顷不仅是提议，他一把拿过岑宁的手机上下滑动，好像要检查什么。
岑宁虽然好脾气，但是边界感极强，讨厌的事就是讨厌，只有这点做不到让步。
他一把从虞顷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机，“你不要碰。”
“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虞顷觉得自己已经很给岑宁面子了，岑宁居然还这么客气，真是蹬鼻子上脸，“你是不是和虞向明同居。”虞顷威胁到，“你要是惹我不高兴，我就把这件事闹得整个汇商上上下下都知道。”
岑宁摆着一张疲惫得实在很难再多分一丝精力的脸看着虞顷，这个被宠坏的小孩自尊自大，身上没有一点和虞向明相似。
“我说的话你不信？”对虞顷来说，像岑宁这种无钱无势的普通大学生总还是胆小怕事，毕竟身后无路可退，最擅长的应该是息事宁人。
“我信。”岑宁说，“但是你能力不足，掀不起风浪，还会把自己折进去，你哪有资本和虞向明斗。”
虞顷最恨别人在他面前提虞向明，他的脸气得一阵青白，手上的拳头向岑宁砸过去，小区周边巡逻的保安不知道是从哪里跑出来，冲上来好几个人把虞顷按在地上，反复向岑宁确认有没有受伤，他们现在把人带走，并且报警处理。
被按倒在地的虞顷一边挣扎一边大喊，“放开我！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要见我的律师！我要去法院告你们物业公司人身伤害，让你们赔钱赔得倾家荡产。”
简直语无伦次。
该怎么去处理虞顷怎宁拿不定主意，要给他个教训，否则还会有再有三，但要做到什么尺度，岑宁拿捏不好，毕竟也是虞向明的弟弟。
还在权衡该怎么办的时候，管家从小区内小跑到门口，“这里交给我来处理，请您回家休息。”
管家能力超群，岑宁相信他能处理得非常妥善，但这只是虞顷和虞向明之间的问题，毕竟他还是赵可可的朋友，赵可可知道了会不会对自己有想法。
他最好还是主动联系赵可可比较好。
“我和他说过让他不要去打扰你！”赵可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他妈妈已经喊他回去了，过两天他就走了，你别理他就行。”
岑宁问他怎么了，是不是不适应那边的气候。
赵可可咳嗽了好几声，“这边的客户每天晚上都要喝酒聊天，白天他们就睡懒觉，我们还要干活..”说完还叹了口气，“整理资料的活干得我眼睛都要瞎了，要是你和我们一起来就好了。”
“哪里好了。”岑宁故意刺激赵可可，“我在这边晚上饿了还能到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你那边呢，晚上从工厂回酒店有路灯吗？”
不知道这句话里面是哪个词让赵可可应激了，对方终于忍不住开始把这几天经历的种种奇葩事件全部拿出来和岑宁讲了一遍。
竹筒倒豆子，止也止不住。
岑宁没有安慰他，反倒是让他认清事实，这才第几天，工作刚开始呢。
“哎。”岑宁发泄完嗓子哑了，话快要说不出来了，但明显心情轻松了很多，“我接着写资料了。David让我明天7:30之前把这家公司的上游企业全部整理出来，发到他邮箱。”
“要不要我帮忙？”
赵可可根本不客气，“太好了！我今天有望能睡超过三个小时。”
岑宁替赵可可梳理了一遍他掌握的资料，发现能用来写进David要求的资料里的不多。
“我已经把能查的网站都翻遍了。”赵可可表示他没有偷懒，“找出来的资料就只有这么多，我觉得已经很详细了，还不够吗？”
“交给David当然是够了，但是用这些资料做成报告发回来肯定过不了Noah哪一关，太粗糙。”
“你也觉得粗糙啊。”赵可可有点泄气，“这几天David总说我做事粗糙，信心都要给他打击完了。”
“那说明他愿意把你当自己人看，才和你说实话。”岑宁问他，“想把资料写得更好一些吗？”
“那当然啦！”
岑宁告诉赵可可，有些企业除了网上能查到的公开资料之外，一些核心信息是不会招摇的挂在网上大肆宣传的，只能靠尽调团队自己去实地考察，用脚跑出来。
赵可可瞬间丧失信心，“但是资料明天就要交出去了，我就算把鞋磨破也跑不出新东西了。”
“不用你自己去跑。”岑宁告诉他，“只要能产生价值，就会有人做这种生意，只要你愿意花钱，就会有人替你把缺漏的部份补齐。”
“我愿意我愿意。”对可可小少爷来说，能用钱解决的事那就是没事，“要多少钱才能补齐？”
“少的几百，多的就要上万了。”
“那我要买最好的，最贵的。”
可可少爷向来出手阔绰，岑宁说他像是进城开眼界的暴发户，赵可可也不计较，装出腔调，“老板，便宜的不要，剩下的全部给我包起来。”
心情一放松，难免开心的东拉西扯一阵。
赵可可问岑宁他说的东西要去哪里买，岑宁才告诉他需要联系第三方咨询机构买他们的调查报告。
赵可可兴奋的说，好，买买买。
岑宁让他保持优雅，然后告诉他就算买，这一晚上肯定搞不来。
刚刚还生龙活虎的赵可可一下就泄了气，“啊…搞了半天是白高兴一场。”
“你先把自己写的资料发给David ,再去告诉他你想找咨询机构再买份报告，把现在手里的数据和他们掌握的结论交叉验证一下。”
“然后呢？”
“然后你会给我打电话。”
赵可可挂电话的时候，对岑宁的未卜先知表示怀疑。
岑宁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的脑袋里一片混沌，在公司的几天睡觉都是趴在办公桌上，舒适自然没有，醒过来还手麻脚麻。
现在，躺在棉花糖一样柔软的席梦思上，眼皮立刻千斤重一般合了起来。
只不过刚才在和赵可可聊咨询公司的时候，有个念头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刚才没有来得及细想，现在才又开始在记忆库里努力深挖，身体睡着脑子没有停，人一直都是游离在梦境和现实之间。
他忽然记起自己是想到了什么，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有点抱歉的去敲响了管家的房门。
管家的房间在平层的最边缘，放到这个位置是为了让管家的起居生活尽可能“隐身”，不会打扰到主人的日常。
岑宁说明自己的来意，是工作上的事想和虞向明商量，但是他没有虞向明的电话，所以向管家求助，能不能让管家转告。
管家摇摇头，说自己的职责范围是绝对不能过问和插手先生的任何公事，这些注意事项在他与先生的家族办公室签订的聘用合同条款里都写得很明确。
违反会有被辞退的风险。
管家说的家族办公室是为超级富豪家庭服务的“家族首席智囊团。”有点类似私人银行，但涉及的业务更广泛，除了理财和投资，他们还会负责家族治理以及日常事务的服务。
像管家，家庭医生，健康顾问，私厨都属于家族办公室管理的一个分支业务。
通常拥有家办的家族不仅富有，而且古老且庞大，他们至少已经积累了三代甚至四代的地位与财富。
岑宁本来想那就问问虞向明的电话，打过去和他说，后来觉得自己的立场很不清晰，如果是虞向明的工作电话，他这种跨职级报告是职场大忌，私人电话，他和虞向明又算不上朋友。
左右都行不通，他也只能作罢。
好心的管家还是提醒他，自己这边有必须遵守的条约，但先生还是有些关系非常好的朋友，可能其中几个岑宁也认识，有什么问题一定要找先生的话，不妨试试通过他们试试。
已经凌晨两点了，这件事是压到明天上班再说还是现在就去处理，岑宁想了一下，决定还是先把电话打给小满，让作为带教的他来替自己做判断。
虞向明的会客室是不缺客人的，总有朋友想见他，因为钱，因为感激，因为危机，各式各样，处理登门拜访的客人和处理公司需要应酬的客户同样繁琐，他的生活助理会替他安排筛选，什么时间哪些人可以来滨海别墅和他见面。
会客室里的客人人高马大，怎么看都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他的手指捏着骨瓷茶杯细细的金色杯柄，啜饮着杯中加了橙子和肉桂的红茶，显得有些滑稽。
如果不是西装革履，穿着再随意一点，粗糙一点，看起来和工地上的包工头就没有两样了，实际上这个人本来就是个包工头，靠着虞向明资源和点拨早些年进军房地产，吃了点苦，如今摇身变为身价过亿的民营企业家。
一般来说他这样的人是没有渠道认识虞向明的，没钱没资源没学历，完全是典型的闲散人员，就是这样一个一点价值也没有的人却在虞顷的事故里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他的出现带给了虞向明新的认知。
不是所有事都需要亲自下场，他要做的是管理，是指挥官，是运筹帷幄，这是非常稀缺的能力，愿意替他冲锋陷阵的士兵大有人在。
这几年房地产的日子不好过，这人来找虞向明也找得频繁。虞向明给他出过几招，企业苟延残喘的多活了几年，但是活得并不好。
这次虞向明告诉他，应该下定决心，断臂求存，把资产内不盈利的部份慢慢消减出清，他和企业都会轻松一些。
就是钱会少赚一些。
但是他已经赚得够多的了。
这个人天性不贪婪，虞向明就可以一直带着他玩。
但不贪婪的人，资本市场并不欢迎他们，金融圈的本质是斗兽场里角逐的野兽，不会啃咬是不行的，输，也是不行的。
没有能力但能看得清的人，虞向明会告诉他怎么做风口上的猪，风来了，扶摇直上，现在风停了，便韬光养晦。
一桩公事聊完，对方知趣的不多耽搁，刚准备站起来时虞向明说到，还有件事，我要你帮忙。
对方只摆手，虞行长，你是我的贵人，你和我说帮忙那是折煞我，有话你就讲。
虞向明释然的笑，倒也不是大事，你帮我处理的第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对方甚至没有回想一下，当时还有点棘手。
嗯。虞向明点了点头，意思是记得就行，旧事不必重提，“他最近有点过份活泼了，让他稍微消停点。”
对方说，明白。
助理送走客人，虞向明准备到书房回几封邮件，手边电话响起来，是Noah打来的。
Noah告诉他岑宁给小满打了电话，他有些问题要问小满意见，小满又问我。
虞向明听Noah说完，觉得这种很小的事实在没有必要特意告诉自己，Noah却说我打算现在开一个线上会，又问，我的朋友要不要恰好在我家旁听会议？
岑宁按照小满指示的，半个小时之后准备开一个线上会议。
网络会议室里除了他和小满意外，还有Noah，总共三个人。
虞向明坐在摄像头能拍摄到的范围之外，岑宁并不知道参会的还有第四个人。
“你说你想到市场买关于茶饮行业的报告？”
Noah向他确认刚才他在电话里和小满讨论过的内容。
岑宁知道有家咨询公司出俱过一份新式茶饮行业年度白皮书，里面披露的数据可以用来验证云叶茶饮账目作假的事实。
这家咨询公司虽然并没有像自己所在的投行部门这样，针对性调查云叶茶饮这家公司，但他们做了另外一件事。
他们随机选中十几家奶茶品牌的几百家奶茶店，将他们真实经营数据集合起来，并且算出了一个平均值。
只要用这个平均值去比对云叶茶饮给出的数据，就能立刻揭穿云叶茶饮的假账谎言。
只不过问题是..“你知道你说的那份报告多少钱吗？”
Noah在摄像头前露出一副他觉得岑宁可能还不知道这种类型的报告的市场价格。
岑宁有点泄气的说，“我查到，他们这份报告的价格是十八万美金。”
Noah有点惊喜的瞟了一眼旁边的虞向明，眼神很快回到屏幕前面，“你这两天住在公司做了不少事。”
“没能顺利黑进对方公司网站，破译报告的内容有些遗憾。”岑宁用一张无辜又认真的脸开了一个很冷的玩笑，“否则这十八万美金我自己就能赚。”
Noah确实笑了，他旁边的虞向明有点不高兴。
要是面对自己，他觉得岑宁肯定不会这样说话。
“很遗憾的告诉你，这十八万美金你可能赚不到。”
Noah把双手抱在胸前，“这笔钱我们部门暂时批不下来，但是你的努力我看到了，我想我们可以想一些其他的办法。”
岑宁倒也没抱太多的希望，他也知道让公司出钱买报告几乎没有这个可能。
只要有需求就能够获得满足，应该只有哆啦A梦能做到。
慈善机构也不行。
更别提公司了。
小满告诉他这件事时，原本Noah是想让他直接否掉岑宁的提议，后来他想了想，岑宁能挖到白皮书这样的行业报告信息一定是下了不少功夫，否掉他这个想法的话要是从小满口里说出来一定是不加修饰硬邦邦的态度，实在打击工作积极性。
Noah觉得这话还是自己来说比较好。
虽然都是不行，但怎么说，用什么态度告诉他让他的失望软着陆这很重要。
“还有其他事吗？”
Noah问到。
岑宁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又用很抱歉的口气说，“这么晚打扰到你们休息了。”
Noah立刻纠正他的想法，“小满是你的带教，有任何问题你都可以第一时间找到他，虽然有时候他会心情不好的说难听话..”
“我不会！”沉默了很久的小满反驳到，又给自己铺了一个台阶，“只要那个问题不是蠢得离谱的话。”
“你怎么可以自己开麦克风？不是已经静音了嘛。”
Noah自言自语，又手动把小满的麦克风关掉，然后笑眯眯的对岑宁说，“我知道你很关心你掌握的那些数据，不过我觉得特殊时期保持精力也是至关重要的，明天见。”
退出会议室之后，Noah回头问穿着居家服就跑来的虞向明什么想法。
虞向明轻飘飘的说了一句，“固执。”
“固执吗？”Noah不客气的说，“我怎么觉得他做事的方式和某些人很相似。”
虞向明没有说话，不是对Noah的捕风捉影没兴趣，他总感觉岑宁的犹豫有些古怪。行业白皮书这种事，就算明天上班再去说也不会耽误多少时间。为什么要在这么晚专门为这件事给小满打电话。
小满敲了敲门，虞向明从椅子上起身，但Noah还是比他快一步，一边走还一边笑着说，“不会是找我算刚才给他禁言的账吧。”
“沙利文的报告我想自己买。”
小满说的沙利文，就是岑宁刚才提到的出俱行业白皮书的那家公司。
佛诺斯沙利文，行业研究与企业上市顾问领域的顶级公司。
他们的研究报告不仅仅只是提供资讯，可以说他们的白皮书就是一份行业内的参照标准。
像WHO的健康指南，或者WTO的贸易规则，都是基于全世界这个组织的共同认可，他们的指南和规则才具有无出其右的权威性。
“你自己买？”Noah看着小满，“沙利文的报告都是签的机构对机构的合同，你去哪里买。”
小满口气很无所谓，“我出钱，其他的你来搞定。”
“哈？”noah 皱着眉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小满也不听Noah再准备说什么，自说自话自己去洗澡，走出Noah的房间替他关上门。
Noah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总能被小满搞得乱七八糟的心情，看着虞向明，“他是不是以为就他有钱会买报告。”
虞向明见惯了这种场景，轻描淡写，“花自己的钱替公司办事，我觉得这样的员工可以多来点。”
“什么叫他出钱，其他我来搞定。”
“不是很霸道嘛，蛮适合你的。”虞向明拍了拍Noah的肩膀，“霸道副总裁，你值得拥有。”
岑宁离开线上会议室后重新躺到床上，他其实想和Noah说的并不是让公司替他买报告，这是不可能的。
他原本是想问公司对实习生兼职有没有什么限制规定。不知道为什么，他从视屏里看到Noah之后，又把这个问题吞了回去。
真开了这个口，虞向明一定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打算，应该还会不留余力的出面阻止。
现在Noah和唐东的矛盾已经十分尖锐，他要继续去深究，矛盾将会变得不可调和。Noah既然否认了他的提议，算是划清了责任关系，他再想做什么也是个人行为，与六部没有关系。
他一定要把云叶茶饮的问题查清楚，并且留足后手，十八万美金，他要想办法把这笔钱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