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到办公室的时候岑宁正对着自己的显示器发呆，小满站在他身后也看了看他显示器上的内容。
云叶集团最大的关联方贸易公司在Ｑ2（第二季度）新增的应收账款与云叶茶饮当期虚构收入的金额高度重合，也就是说，很有可能这家贸易公司就是云叶集团的“影子公司”之一。
他们需要在财报上体现多少季度业绩增长，就用这家贸易公司把这个增长人为的“做”出来，让财报变得漂亮。
就比如说，可可奶茶店一天卖100杯奶茶，每杯20块，一天赚2000块的现金，全部在微信零钱包里。
赵鹤鸣准备要投资奶茶店了，赵可可就希望让自己的奶茶店看起来销量特别爆棚，给赵鹤鸣足够信心。
他就找到岑宁说，你能不能买我300杯奶茶，也不要你真买，你就发条信息给说，上面就写【明天我的生日会，要300杯奶茶】就行。
然后我从银行卡给你转6000块，你再把这6000从微信转给我。
岑宁照做后，赵可可把微信零钱的8000块和岑宁的这条短信一起截图，发给赵鹤鸣看，赵鹤鸣不知道这地下发生的事，就会相信赵可可的奶茶店真的一天赚8000块。
这就是云叶茶饮财务造假的方法，通过一个空壳公司做出稳定营收的假象。
已经快三点了，岑宁揉了揉眼睛，从手边摸出人工眼泪一边眼睛滴了一滴，然后闭了闭眼睛。
小满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让我带你去个地方。”
岑宁回头看他，以为小满说的人是Noah ，他想是不是要和他聊这个空壳公司的事，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跟在小满背后。
小满走到电梯间按了下行键，岑宁以为Noah在一楼，直到进了电梯，看到小满按下了负二。
走了很远才走到Noah的车位，小满开了驾驶位的门，岑宁乖乖坐在后排，“坐里面，一会儿还有人上来。”
岑宁以为是Noah要坐后排，就往里面移了一个位置。
小满把车停在路面，对电话里说，我在楼下了，你们下来吧。
岑宁听到你们就有预感，果然过了十分钟，坐进车后排的那个人验证了他的预感正确。
小满把车停在家庭餐厅门口，虞向明拍了拍岑宁的肩膀，“我们到了，下车。”
岑宁跟着虞向明下了车，深深吸了一口气，和在汇商楼下吃包子的那天比起来，空气里已经有了秋季的凉意。
“介不介意我耽误一点你的工作时间？”没有等岑宁回答，虞向明自己就笑着解围，“好像介不介意都没什么用了，一起吃点东西吧，这家店味道很好。”
“白天和满哥来过了。”岑宁承认，“非常非常好吃。”
“夜晚更妙。”虞向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上餐厅的三级小台阶，拉开门，“请进。”
岑宁低头说了声谢谢，等虞向明进来后，跟在他身后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这个时间餐厅客人不多，两个人就坐在四人位的卡座上。
“这家店居然开到凌晨。”岑宁抬头四处看了看，明明是同一家店，晚上只是换了一种灯光的颜色就和白天有着完全不同的体验。
“这家店本来是做后半夜的生意。”虞向明让他点单，“后来技术入股了一位股东，才开始也做午餐和晚餐。”
菜单分为二十二点前和二十二点后，岑宁在手机上浏览了一遍，连餐饮风格都不一样。
中午请客没有成功，岑宁握着手机抱着试一试的语气，“今天就由我来请客吧。”
“你还没资格能请汇商行长的客。”虞向明很轻松的驳回他的要求，“专心选吧。”
“作为朋友呢？”岑宁再次试探。
不管从哪方面，工作，生活，还有昨天虞向明疯狂的从天而降，岑宁都觉得自己欠他太多。
“原则上，我不和没有资源的人做朋友。”
好现实。
岑宁不再继续争取。
虞向明也没有说什么突破原则的假设。
晚上的餐品很简单，基本都是以汤，饭，年糕为主，接受午餐的教训，岑宁这次选了店主严选的豆腐汤，没有等太久，汤和米饭就一起端了上来。
到现在为止，岑宁应该是上了十八个小时的班，这样的工作量在投行可以说是家常便饭，基础中的基础，毅力和耐性缺一不可。
一口热汤喝下去，岑宁有种得到救赎的酣畅淋漓感。
同样是喝汤，岑宁的豆腐汤上红旺旺一片，看着唬人，实际上辣味是刚刚能激发一些汗出来的程度，虞向明喝的则是调味很简单的味增汤。
“只吃这么一点够吗？”同样也是没有让岑宁回答，虞向明建议，“要一份炒年糕我们分怎么样，很大一份，我一个人也很难吃完。”
岑宁点点头。
他其实也想吃年糕。
“你喜欢吃碳水吧。”虞向明问到，“我听家里的厨师说不管做哪种菜系，到最后你都需要来一碗米饭。”
“嗯。”岑宁承认，“不吃碳水的话，我会觉得没吃饱。”
“但是工作量这么大，还是要注意饮食结构。”虞向明几乎已经是放下筷子，“管家有营养师执照，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他帮你规划每天的饮食方案。”
岑宁之前也请过营养师，不过没多久他就把对方辞退了，理由是..“太健康的饭菜会让我觉得生活连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本以为虞向明还会向他灌输营养的重要性，没想到对方却笑了起来，“是嘛，那还是生活有意思比较重要。”
“谢谢你。”岑宁看着他，“虞行长，你吃饱了？”
虞向明的那份味增汤几乎就是只受了点皮外伤，不像自己的豆腐汤，已经只剩下一些他不爱吃的洋葱留在碗底。
“我准备多吃点年糕。”虞向明把自己面前的汤推到一边，“白天和晚上，你觉得这家餐厅哪边跟好。”
岑宁想了想，“如果不上班的话，那是白天好，但是工作了这么长时间，这里简直就是无可挑剔，但是..”
“但是什么？”
“虽然晚上无可挑剔，但是这种不卖酒的餐厅在晚市的盈利是很有限的吧。”岑宁说到，“白天明明那么火爆，完全可以把晚上这条线砍掉，和损失的那一点收入比起来，会轻松不少。”
完全就是资管公司的思维方式。
一眼就能看出一家公司哪部份是优质资产，哪部份是劣质资产。
都快成职业习惯了，但是岑宁不是很喜欢这样的习惯。
他觉得自己和虞向明在一起应该表现得更接地气一点，而不是把自己搞得好像虞向明的客户。
“确实。”虞向明承认，“把不那么赚钱的部份优化掉，把精力完全集中在高盈利的那一块，可是这样做的话，我和你就不能这样坐在这么舒适的小店里，喝这么好喝的豆腐汤，吃美味年糕了。”
“那是蛮遗憾的。”
聊到这里，年糕也上了，辣酱给得很阔气，年糕这种食物本身没什么味道，好吃不好吃就要看调味料的味道。
岑宁很认真的吃了一根，觉得这家店完全能称得上是宝藏小店。
“你也会觉得很遗憾吧。”虞向明说道，“我也是。”
岑宁看到虞向明只是把筷子拿起来做了做样子，根本就没有沾到年糕就放下来了。
面前这么一大盘年糕，自己能吃完吗？
岑宁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加油，你可以的。
“最先发现这家店的是Noah。”虞向明在手机上点了一罐啤酒，“现在想，都是我刚回国时的事了，那会儿我和他经常会来这家店，当时的菜单还没有现在这么丰富，每次Noah来都只点这份豆腐汤。”
虞向明看着岑宁喝完的豆腐汤，伸手把空掉的石锅连同底下的盘子一起端起来，移到桌子边缘，“放在面前很碍事吧，一会儿服务员会过来收走。”
说这句话的时候，服务员就拿着一罐麒麟啤酒和一只玻璃杯过来，放在虞向明的面前。
“虞总要喝酒吗？”岑宁十分意外。
“怎么了，现在又不是工作时间。”虞向明很轻松的用一只手打开啤酒罐的拉环，将酒倒进印着麒麟啤酒logo的玻璃杯里，“但是你不能喝。”
“我也不是酒鬼。”岑宁抓住机会为自己正名。
“酒鬼也没什么，原则上我们对员工的私生活是不干涉的。”虞向明很放松的喝了一大口，“但是明天还要接着上班吧。”
“每天都要上班呢。”
虞向明笑了一下，“也是。”
“开餐馆也是每天都要上班呢，从早到晚，真的一天休息也没有。”岑宁问到，“这家店接受技术入股之后，靠白天的营业额完全不用再这么辛苦了。”
虞向明点点头，“是啊，可老板说，他要是放弃掉晚上的生意，本来属于他的店就不存在了，这家的老板脾气非常固执，固执到他一定要用离市区40多公里的一家豆腐店的豆腐。”
“为什么？”岑宁问到。
“那片地方是政府的水资源保护区。”虞向明解释，“那边有这片区域最大的泉水湖。”
豆腐做出来好不好吃，周遭水质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泉水本身味道就清甜，这样的水做出来的豆腐吃起来更软也更有回味。
“这样做成本很高的。”
“非常高，就这一项的成本差点就把这家店拖垮。”虞向明解释，“当时也是听到老板说，快要做不下去了，Noah才说服他接受技术入股。”
岑宁露出完全意想不到的表情。
“Noah说，他在公司辛辛苦苦替那么多企业解决资金的问题，下了班连自己的宝藏小店都保不住，那工作的意义再哪里。”
岑宁不敢相信，明明那么理智的Noah，怎么会做出这种好像很任性很疯狂的事。
“你好像不信？”
岑宁唔了一下，“你没必要骗我，但是..确实想不到，我觉得Mr .noah是那种做什么决定都会深思熟虑的人。”
“你觉得说服老板接受技术入股是Noah的一时冲动？”
就算是一时冲动，虞向明说这个老板非常固执，连豆腐都不惜付出高额成本代价，那让他接受一个他完全没有想过的概念，是极其极其困难的事。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以为他是上班上疯了呢。”不知道虞向明今天是不是心情不错，他当着自己的面笑了好几次。
好喜欢看虞向明这样笑啊，这会让岑宁觉得坐在自己对面的还是那个来图书馆找自己的虞向明。
“你知道Noah当时怎么和我说的嘛。”虞向明喝完杯底的最后一点啤酒，“他说，既然投行是给微小但能改变世界的企业提供成长的机会的话，那他也想给这种微小的，可能某天关门大吉都无人在意的小店提供成长的机会。”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岑宁觉得虞向明用一种带着醉意的朦胧的眼神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
是不是把辣酱吃到脸上去了？
岑宁紧张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虽然交易部和投行部比起来更像地狱，可到手的薪资可不是投行能够碰瓷得了的，像你这样又没钱又没资源的毕业生根本就不适合投行部,为什么你会对这个部门这么执着。”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开始发挥作用就很难再伪装温柔绅士了，那个熟悉的刻薄的虞向明又回来了。
又不是灰姑娘，怎么魔法还会在天亮的时候消失啊。
“你不会是像小满一样就是喜欢在投行部受虐吧。”
岑宁失去了王子一样的虞向明，有点失落，“因为..有个很佩服的学长去了投行，我想，如果我也能在这一行做到成绩，有朝一日他会注意到我。”
虞向明皱了一下眉头，“不会就是你那个白马王子吧。”
岑宁不吱声。
“他在哪家投行。”虞向明露出一种很傲慢的表情，“我倒是很想知道你的白马王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去摩根士丹利了。”
本以为这个世界顶级投行的名号能止住虞向明的好奇，没想到虞向明只是冷笑了一声，“还以为多有本事呢，你的眼光也太一般了。”
“就是很有本事啊。”岑宁为自己的白马王子摇旗呐喊，“他才23岁。”
虞向明想起自己也是23岁去的大摩做投资管理，他并不觉得有多不寻常，明明只是很普通的轨迹，人生走到那种阶段就该是那样。
读书。毕业。工作。结婚。
一眼看穿的人生，乏味又无聊。
虞向明叹了口气，“到底什么时候起，白马王子也通货膨胀得这么厉害了。”
他说完好像还觉得对那个贬值的白马王子贬损得不够厉害，虞向明又加了一句，“人要有眼界才会有正确认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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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白马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