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引着我们,穿过三道精巧的月洞门,走过长长的、挂着各色鸟笼的回廊,绕过一个小小的、假山玲珑、曲水流觞的花园。越往里走,府邸的富贵气象越发显露,亭台楼阁,飞檐斗拱,处处透着精心与讲究。仆妇丫鬟见到王妃,皆垂手肃立,屏息静气,偌大的王府,竟安静得有些压抑。
终于,我们来到一处更为轩敞的院落,门楣上悬着“春晖堂”的匾额。还未进门,里面便传来一声刺耳的瓷器碎裂声,紧接着是一个老妇人尖利而暴躁的怒斥:
“没用的东西!连个茶都沏不好!要烫死我这老婆子吗?!滚!都给老娘滚出去!倩云呢?死哪儿去了?!我还没咽气呢,就躲懒不伺候了?!”
两个穿着水绿比甲的小丫鬟低着头,眼眶通红地快步退出来,见到王妃,如同见到救星,急急福身,带着哭腔小声道:“王妃,您可来了,老王妃正寻您呢……”
陆倩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脸上却已迅速换上了温婉恭顺的神情,应道:“知道了,我这就进去。”她侧头,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对师父说:“自去年春天起就这样,夜里睡不好,白日里看谁都不顺眼,一点小事就能大发雷霆。太医说是心火旺,肝气郁,开了许多安神疏肝的药,吃了也不见大好。”
师父点点头,由着门口的小丫鬟通报后,打了帘子进去。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挽成一个繁复的高髻,发间插戴得琳琅满目——赤金点翠的簪子,镶着红宝石的钿花,最显眼的是一支凤凰衔南珠的步摇,那凤凰翅膀竟是用极薄的累丝工艺制成,微微颤动,垂下的南珠皆有拇指大小,宝光流转。我悄悄瞥了师父一眼,见她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嘴角,眼中似有嘲意,仿佛在说:“怎不将整座银楼都顶在头上?”
老王妃脸上敷了厚厚一层粉,试图掩盖不佳的气色,但眼下深重的乌青和微微起皮的干裂嘴唇,却泄露了底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串紫檀佛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哪里有一丝一毫的平和。
见到王妃进来,她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声音拔高,带着十足的怨气:“哟,还知道回来?我这老婆子还没死呢,就一个个躲得不见人影!怎么,是嫌弃我老了,不中用了,碍着你们的眼了?你要是实在懒得伺候,大可直说!我立时一根绳子吊死,也好去地下陪老王爷,省得在这里碍你们的眼,讨你们的嫌!”说着,竟用手帕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眼角却不见半点湿意。
陆倩云快步上前,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握住老王妃的手,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表情真挚无比:“母妃,您这说的是什么话!能日日夜夜侍奉在您跟前,是儿媳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儿媳只恨自己笨拙,不能替您受了这病痛去。您身上有一分不舒坦,儿媳心里就跟刀绞似的疼。儿媳日日焚香祝祷,漫天神佛在上,若有什么灾厄病痛,只管降到儿媳身上,哪怕折损阳寿,儿媳也一千一万个情愿!只求母妃您长命百岁。”说着,她也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毫无泪意的眼角,一副婆媳情深的模样。
我站在师父稍后处,看得分明,只见她嘴角忍不住又抽搐了一下,别过脸去,仿佛在说:“你有这登台唱戏的功夫,梨园里早该有你一席之地了。”
陆倩云似有所感,趁着给老王妃掖被角的动作,飞快地地瞪了师父一眼,似乎在净搞些什么。随即又换上一副惊喜的笑脸,对老王妃道:“母妃,儿媳方才不是躲懒,是特意去接了一位神医来。就是当年治好太后沉疴、助皇后娘娘平安诞下皇子、又妙手回春治好了皇上亲征时重伤的那位大夫。”
老王妃猛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上下打量着师父,语气将信将疑,带着几分挑剔道:“真有这般本事,怎不见食宫中供奉,反在江湖行走?我这儿太医署的国手都瞧了个遍,开方吃药跟吃饭似的,也不见大好,你能有什么通天的手段?”
师父不疾不徐地上前两步,微微欠身:“见过老王妃。能否治好,总要诊过脉象才知道。可否容民女为您请个脉?”
老王妃迟疑地看了看王妃,又看看师父沉静的脸,终于慢慢从锦被下伸出一只保养得宜、却有些干瘦的手,腕上戴着一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
师父在丫鬟搬来的锦墩上坐下,盖了一方丝帕在老王妃手腕上,这才伸出三指,轻轻搭在腕脉上。她垂着眼,神色专注,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调整着力道与位置。屋内静得只剩老王妃略显粗重的呼吸和更漏滴答声。许久,师父又温言请老王妃伸舌看了舌苔,凑近些观察了她的眼睑、面色。
收回手,师父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老王妃近来,是否时常感到心头烦热,似有火燎,尤其午后及夜间为甚?夜卧难眠,辗转反侧,即使入睡也多梦易惊,醒来时往往通身汗出,衣衫尽湿?白日里,情绪起伏尤大,时而无故悲从中来,欲要垂泪,时而又觉无名火起,看人事皆不顺眼,常感胸胁之间胀闷不舒,如有物堵?”
老王妃“哼”了一声:“正是如此,这些太医们早诊过了。说的也是这番话”
“此症在医书上称为‘脏躁’,《金匮要略》有载:‘妇人脏躁,喜悲伤欲哭,象如神灵所作,数欠伸。’”师父声音平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安定力量,“女子年至七七四十九岁前后,天癸将竭,肾气渐衰,冲脉、任脉气血虚损,以致体内阴阳失衡,水火不济。阳浮于上,则心烦热,失眠多梦;阴虚于下,肝失所养,则情志不宁,易怒易悲。此乃女子生长壮老已之自然规律所致,并非沉疴恶疾,老王妃不必过于忧心焦虑,反增其病。”
她说得委婉含蓄,但“天癸竭”、“七七之年”等词,老王妃显然是听懂了。她脸上那种刻意端着的厉色消退了些,蜡黄的脸色似乎也回暖了一点,语气也和缓下来:“这些,那些太医倒不曾说的这么细。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调理?”
“调理之法,首在疏肝解郁,养心安神,调和阴阳。”师父走到窗前的紫檀书案边,早有丫鬟备好了纸墨。她提起一支狼毫笔,蘸饱了墨,悬腕书写,字迹清隽有力,“一剂‘逍遥散’,一剂‘酸枣仁汤’,专为养肝血,宁心神,清热除烦。两方交替,先服七日。其间饮食宜清淡,心境宜平和。”
王妃连忙示意贴身丫鬟接过方子,立即去府中药房抓药。
老王妃看着师父沉静的样子,又看看那两张墨迹未干的药方,眉头却再次蹙起,怀疑之色复现:“就这么简单?你这方子我看着再平常不过。不瞒你说,太医院的院判、御医也都来看过,类似的方子也开过不少,药吃了有一车,银子花了如流水,可我这身子,还是时好时坏。”
她越说越气,忽然又将矛头对准了王妃,声色俱厉,“好你个陆倩云!是不是你嫌我老婆子烦了,不死不活的碍事,随便找了个江湖骗子来糊弄我,好早点把我打发走?你就是巴不得我早点死了干净,你好在这府里称王称霸是不是?!”
“母妃!儿媳万万不敢有此心啊!”陆倩云“扑通”跪倒在榻前,泪如雨下,这次倒有几分真了。
师父笔下微微一顿,一滴墨险些滴在纸上。她抬起眼,目光先落在老王妃那张因愤怒和猜疑而扭曲的脸上,又缓缓移到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的王妃背影,最后,她的视线似乎越过了她们,投向窗外那方被高墙围住的、精致却压抑的天空。
片刻,她唇角竟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重新看向老王妃,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老王妃,您这病根,的确不在这汤药方剂之上。您久治不愈,非是太医无能,亦非药石罔效,乃是……另有一段玄机暗藏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