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晨起,天刚蒙蒙亮,我在落脚的客栈院中打完一套五禽戏,额角微汗,师父正用帕子给我擦拭。掌柜小心翼翼捧着一张烫金帖子,后面跟着一位衣着体面的妇人,四十上下年纪,圆脸,眼神精明,发髻梳得光洁,插一支素银簪子,身上是湖绸袄子,外罩青缎比甲,料子普通,但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得脸的管事妈妈。
“冷大夫,有贵人府上送来帖子,请您过府一趟。”掌柜的一脸恭敬,将帖子递上。
师父没接,淡淡地说了句:“我这昨日才到,今天就有人找了来,动作可真快。”掌柜一脸赔笑,道:“贵人有命,我也是不得不从。您见谅”
师父将帕子甩进水盆,“啪嗒”一声溅起了水花,这才接过帖子,那帖子封套是上好的洒金笺,边缘用金箔烫出缠枝莲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师父小声地说了句:“花架子,闹什么玩意儿。”拆开一看,内里是清秀的簪花小楷,措辞恭敬恳切。师父扫了一眼落款,是“钱安王府”。
那妇人上前半步,敛衽深深一福,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焦急,道:“小姐,我是王府内院的管事刘妈妈,奉我家王妃之命,斗胆来请您。实在是……实在是没法子了。”
师父将帖子随意地放在手边的小几上,神色平静地道:“刘妈妈请起,有话慢慢说。”
刘妈妈起身,还没开口,眼圈已然红了,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这才道:“您是神医,又和我们王妃是旧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我们老王妃……自打去年开春染了场风寒,身子就不大利索。病是好了,可性情……唉,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又放低了几分:“从前待我们王妃也算亲厚慈和,如今却……鸡蛋里挑骨头,动辄得咎。去年腊月,天寒地冻,老人家忽然说想吃西瓜,非要王妃立刻去采买。这寒冬腊月的,上哪儿找西瓜去?王妃托了娘家兄弟,好不容易从南边暖窖里寻了两个,日夜兼程送来,路上烂了一个,只剩一个。献到跟前,老王妃尝了一口,说不是当季的,味道不对,大骂王妃不孝,拿陈瓜烂果敷衍她,硬是让王妃在祠堂里跪了半宿,那可是滴水成冰的天儿啊!”
师父听了这话眉头微蹙,却不开口。
刘妈妈继续道:“到了夏日,蚊虫多,点了驱蚊的艾草,老王妃又说闻不得那味儿,头晕。竟要我们王妃夜里亲自执扇,在榻前赶蚊子,一赶就是一整夜,白日里还要操持府中事务,身子都熬不住了。我们王爷倒是心疼王妃,帮着说了几句,可王爷有公务,不能时时在家。他前脚出门,后脚老王妃就能寻出由头,罚王妃抄经、禁足、或是克扣用度……久了,王妃也不敢再去王爷跟前诉苦,怕惹得母子离心,只自己默默忍着。”
师父眉头更紧,道:“府上就没请个御医看看?”
“御医也请了不知多少。”刘妈妈叹气,“方子开了厚厚一摞,补药吃了无数。老王妃身上的病,时好时坏,可这脾气,却是一日比一日古怪难测。我们王妃……实在是没法子了,思来想去,只能厚着脸皮来求您。您医术通神,又最是通透,或许……或许能有别的法子?”
师父静静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几的烫金帖子,片刻才道:“既是故人有托,我自当走一趟。我们也算是顺路吧。”
刘妈妈闻言,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冷大夫!多谢冷大夫!您可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王妃知道了,不知要怎么感激您!”
那时我尚不知“王府”二字的分量。只记得马车走了许久,穿过繁华街市,转入一条极为宽阔安静的青石长街,两旁是高耸的粉墙,墙内探出虬结的古树枝桠。最终,车在一座巍峨的府邸前停下。
朱红的大门足有两丈高,门楣上悬挂着黑底金字的“敕造钱安王府”匾额,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足有一人多高,蹲踞在青石须弥座上,鬃毛卷曲,怒目圆睁,威风凛凛。穿着锃亮铠甲的侍卫持戟而立,目不斜视。刘妈妈先一步下车通报,不多时,那沉重的朱门竟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里面深邃的甬道和雕梁画栋的影壁——竟是开了中门相迎!这可是极高的礼遇。
我左顾右盼地打量,却又觉得这样坐实了我没见过世面,又实在好奇,只能眼珠子乱转。师父神色如常,拍了拍我的头,笑了一笑。
刘妈妈侧身引路,恭敬地道:“冷大夫,这边请。”
穿过门厅、绕过影壁,是垂花门。门前已有仆妇侍立。还未垂花门,便见一个穿着湖蓝色棉布衫子、月白绫裙的年轻妇人,带着两个丫鬟,从垂花门迎了出来。
她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乌发如云,只简单绾了个髻,插一支白玉簪,耳上两点银玉兰花。她生得是极温婉秀美,一对柳叶眉配着杏仁大眼,肌肤白皙,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淡愁绪,眼下有浅浅青影,即便敷了粉也遮掩不住。
“你可算来了。”她脚步急促,几步就到了近前,一把握住了师父的手。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和无法言说的委屈。
师父任由她握着,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挑眉道:“陆倩云,如今钱塘竟时兴穿棉布了么?我前些日子去‘花想容’,看里头香云纱、软烟罗、遍地锦,可都卖得极好,还琢磨着给你捎两匹时新的花样来,又想着你不缺这个,就作罢了。”
这年轻妇人——名唤陆倩云,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苦涩,道:“婆婆说……如今圣上提倡节俭,缩减宫中用度,我们做臣子家的,更该以身作则。怪我从前太过铺张奢靡。我听了,立刻换了湖绸的衣裳,谁知她还是不满意,说我‘矫饰’、‘不安分’。没法子,只得换了这最普通的松江棉布,头上身上不敢戴一点金玉,她才……才不再整日拿这个说事了。”
师父轻轻“嗤”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她老人家倒会‘节俭’。我怎么听‘花想容’的掌柜说,前些日子府上才在他们那儿定了两匹缂丝,说是要给老王妃做秋装?‘宝瑞祥’银楼也接了王府的单子,打了一套赤金点翠头面,一支凤凰衔珠步摇,做工巧得紧,难道不是给老王妃贺寿用的?”
陆倩云嘴唇翕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挽紧了师父的手臂:“婆婆她……如今越发难伺候了。若不是实在没法子,我也不敢劳烦你跑这一趟。”
那年轻妇人叹气道:“婆婆这些日子越发难伺候了。不然我也不麻烦你来一趟了。”
“你先莫急,先带我去看看。”师父拍拍她的手安慰道。那妇人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又看向了我,道:“这是……”
师父看了我一眼,道:“这是我新收的弟子。一真,这是钱安王妃。”
我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王、王妃?!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村里的里长,见了都要点头哈腰。眼前这位,可是王爷的妻子,真正的皇亲国戚!我慌得手足无措,脑子里一片空白,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光可鉴人的青石地面上,“咚咚”两声:“见、见过王妃!王妃娘娘好!”
“噗嗤——”师父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倩云也愣了一下,随即莞尔,连忙上前半步,虚扶了一下:“快起来,好孩子,不必行此大礼。”她声音温柔,并无怪罪之意。
师父边笑边摇头,对陆倩云道:“他是个实心眼儿的傻小子,从乡下来,没见过世面,你别见笑。”
陆倩云立刻嗔怪地看了师父一眼,唇角却弯着:“谁笑了?我可没笑,是你自己笑得欢。”说着,便亲热地挽起师父的手臂,转向我,语气温和,“一真,你也起来吧,跟着你师父,就当在自己家一样,莫要拘束。”
我这才晕晕乎乎地爬起来,脸上烧得厉害,低着头,不敢再看王妃,只亦步亦趋地跟在师父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