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那簇火苗,日夜烧灼着。我总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师父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这条命,更配不上她倾囊相授的这份恩情。
于是,我把自己逼得更紧了。白日里,师父在前头诊脉开方,我就在旁边竖起耳朵听,瞪大眼睛看,恨不得把每个脉象、每句医嘱都刻进脑子里。
晚上,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把那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医书看了又看。油灯熏得眼睛又干又涩,熬得通红,像揉了沙子。师父见了,也不多说,第二日路上便会寻些枸杞、决明子,歇脚时默默煮了茶递给我:“趁热喝,明目。”
抄方抄得手腕酸痛,手指僵直,握笔都抖。师父便会拉过我的手,用她那微凉却有力的手指,按住我手臂上的“手三里”、“曲池”几个穴位,不轻不重地揉按。一股酸麻胀痛过后,是说不出的松快。“这里,这里,记着。累了就自己按按,读书人、写字匠都得会这个,不然年纪轻轻,手就先废了。”
可最让我懊恼的,还是那些药草。它们躺在书页上是端庄的图画和清晰的文字,可长在山野间,却仿佛有了千百张相似的脸。《药经》上说“断肠草,黄花漏斗状”,又说“金银花,黄白相间,形如喇叭”。我背得滚瓜烂熟,可当它们真摆在眼前——两朵金灿灿的野花在春风里摇曳——我却又迷糊了,哪个是哪个?
师父考我时,我十有**要错。她从不骂我,只是拿起那根竹节簪子,轻轻敲一下我的额角,叹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失望,倒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敲完了,她依旧耐心地指着书上的图,再讲一遍。
我心里却越来越慌。尤其发现师父不再带我去集镇上行医,反而专挑那些崎岖难行的山路走时,这种慌乱达到了顶点。山路难行,人烟稀少,往往走大半天也遇不到一个村子。我忍不住胡思乱想,师父是不是觉得我太笨,教不会了,所以不再去需要看病抓药的地方?她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这天,我们沿着一条被野草淹没大半的山径,往深山里走。时值仲春,山路两旁的生机泼洒得毫无顾忌。不知名的野花挤挤挨挨开着,粉的、紫的、蓝的、黄的,像是打翻了调色盘。空气里浮动着草木清芬和淡淡的花香,混着泥土被晒暖的气息。
走到一处向阳的坡地,师父忽然停下脚步。她蹲下身,拨开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小心地从底下摘了两朵小黄花,托在掌心,递到我面前。
“你看,”她把花递到我面前,“这两朵花,你能分清哪个是断肠草,哪个是金银花吗?”
我仔细看了半天。我虽然看见过书上写了断肠草和金银花,但是这两朵花都是黄色,大小也差不多。我摇摇头。
师父笑了,指着其中一朵:“你看这个,花形像漏斗,花瓣往一个方向收拢,这是断肠草,有剧毒,千万不可误食。”
又指着另一朵:“而这个,花形像喇叭,花瓣向外张开,这是金银花,能清热解毒。”
我凑近了看,果然看出些不同。但若是分开看,我还是分不清。
师父看我一脸苦恼,忽然起了玩心。她把两朵花都递给我,眼睛亮晶晶的:“实在不行,你把这两朵花都吃了试试。吃了断肠草,肚子疼上几个时辰,下次保管你能分辨出来,再也不会错认了。”
我吓得手一抖,花差点掉地上。
“师父不是说,这断肠草剧毒吗?吃了以后,那我……那我岂不是……要死了?”
师父“哼”了一声,把那朵断肠草拿回去,在指尖转着玩:“要是这一点点断肠草就给你毒死了,我还能干点什么?再说了——”
她忽然凑近,用那根竹节簪子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你要是再辨不出来,早晚也得吃死了。不如现在吃了,有我在旁边,还能救你。要是以后自己行医,误把断肠草当金银花开了方子,那可真是害人性命了。”
我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师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几只飞鸟。她把那朵断肠草随手一抛,拍拍手站起来。
“逗你的。走吧,前面快到村子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跟上。走了一段,忍不住问:“师父,你当初学医时,也分不清药草吗?”
“何止分不清,”师父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还吃错过药呢。”
“啊?”
“不骗你,就连我们的祖师也是。”
“有一味药叫‘附子’,有毒,但用好了能救人。祖师那时并不识得此药,想试试药性,就自己煎了一小碗喝。结果上吐下泻,手脚发麻,在床上躺了三天。”
我听得心惊胆战:“那……那后来呢?”
“后来祖师又试了很多草药,最后用了甘草、干姜来缓解附子之毒。”师父道着,声音渐渐柔和,“医者手中是人命,半点马虎不得。你今日吃错药,难受的是自己。他日开错药,害的就是别人。”
我默默记下这话。
“所以啊,”师父转过身,逆着光看我,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你现在分不清,不要紧。但一定要记住:分不清的时候,宁可不用,也不能乱用。宁可让人道你医术不精,也不能害人性命。这是医者的底线,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郑重地点头。
从那以后,师父基本上都带着我走山路。她走得慢,边走边教我认路边的花花草草。
“你看这个,叶子像手掌,开紫花,这是丹参,能活血化瘀。”
“这个,开小白花,结红果,这是枸杞,能明目。”
“这个,叶子有毛,摸上去扎手,这是苍耳,能治鼻塞。”
我学得很认真,每认一种,就摘一片叶子夹在书里,晚上对着《药经》再认一遍。师父有时会考我,摘一片叶子问我是什么,有什么功效。我答对了,她就笑着点头。答错了,她还是用竹节簪子轻敲我的头,然后重新教一遍。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认得的药草越来越多。虽然还是会混淆,但比之前好多了。
这一日的山路特别蹒跚漫长,绕来绕去天都快黑了。我又急又怕,师父却半点也不慌,随手摘了几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
“这是酸模,又叫酸溜溜,能吃。”她递给我几片。
我半信半疑地放进嘴里,果然酸酸的,很提神。
“这是野苋,也能吃。”
“这是马齿苋,有点涩,但能充饥。要是当菜,最好先过一道滚水去涩,再又鸡蛋一起烹了吃,最是美味不过。”
师父一边走一边摘,不一会儿就凑了一小把野菜。那天晚上,我们在山洞里生了一堆火,用随身带的小锅煮了一锅野菜汤。汤很清淡,但很鲜美。
我喝着汤,看着跳动的火光,忽然觉得,跟着师父学医的这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踏实、最温暖的时光。
虽然我还是会认错药草,虽然背书背到头疼,虽然赶路走得脚起泡。
但我知道,我在往前走,在往一个更好的方向走。
师父道:“学医是一辈子的事,急不得。见的病症多了,也就逐渐上手了。”
我道:“我不急。只要能跟着师父,学一辈子我也愿意。”
她听了,只是笑,用竹节簪子轻轻敲了敲我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