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带着我一路南行,一路行医。
我们走得慢,有时在某个村落一停就是十天半月。师父给穷人家看病不收钱,只让病家随意给些米粮菜蔬,或是帮忙传个名声——让更多需要看病的人知道,有个姓冷的女大夫路过此地。师父从不缺钱,有时候还会给那些没钱的穷苦人家留几个救急救命的钱。要是没钱使了,会随意走入一家打着鱼印布幡的店家,进去了之后再出来,钱袋子就满了。
我跟在师父身后,背着一个半人高的药箱。箱子里有师父的行医用具,有常备的药材,还有几本医书。师父说,学医先识脉,于是把一本《脉经》塞给我,让我先读着认认脉先。
“白天我看诊,你就在旁边听着、看着、记着。晚上自己看书,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等先识了脉,心中有了一点东西,之后再跟着我出诊,就学的快了。”
我捧着那本厚重的书,心里又激动又忐忑。翻开书页,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还有些人体脉络的图画。图画我倒是能看懂——画着人的手臂,上面一条条的线,一个个的点,标着穴位名称。可边上的那些字……
我坐在客栈房间的窗边,对着书发了半天呆。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泛黄的书页上,那些字像一只只小蚂蚁,在我眼前爬来爬去,就是爬不进我心里。
师父坐在对面,边看着新的话本字,边把玩着那根竹节簪子——就是当初在祠堂里别头发的那根。她见我半晌不动,眼角一瞥,笑问:“怎么?有不懂就问我。”
我腾地红了脸,支支吾吾地道:“师父,这书里头的画儿,我倒是能认一些。就是……就是边上的字儿,我不太认得全……”
师父放下簪子,神色如常:“不妨,你不识得的字,就来问我。”
我点点头,心里却更慌了。呆坐了半晌,书页还是停在那页。我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道:“师父,我……我不认识的字比较多,您别嫌弃我。”
师父这回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坐下。她从来不喜欢药草香,说是清苦清苦的,每次都喜欢拿枸橼皮烘干了,混着茶叶做熏香,所以她总带着一股橙香,让人闻之忘忧。
“哪些字不识得?”她温和地问。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在书页上点着:“这个……下。这个……一。这个……日。这个……无。这个……大……”
我点了五六个最简单的字。师父笑道:“我还当什么,这几个简单的字不识……”我忍不住小声地道:“就只这几个识得,其他的都不认识。”
师父先是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半天都没有停下。不是嘲笑,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种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立马紧张起来,辩解道:“我爹娘只知种地放牛,我家……我家都不太识字……”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
我以为师父会嫌弃我笨,会说我连字都不识还学什么医。可她只是伸出手,放在我头上,轻轻抚了抚。那手很软,带着凉意,像山涧里的泉水。
“这有什么的,”师父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不识字,从头认就是了。”
我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但她敛了笑容,带着几分严肃道:“不过既然要学,就得认真学。以后每日认三十个字,认不好……”
她歪着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带着几分笑意道:“认不好就再罚新认五十个字!”
我张大了嘴。这……这算哪门子惩罚?
“怎么,嫌少?”师父挑眉,“那就一百个?”
“不不不,五十个就好,五十个就好!”我连忙道。
从那以后,我的学医生涯从识字开始了。
师父又给我弄来了《千字文》《三字经》这些开蒙的读物。白天我们赶路或行医,晚上就在客栈或借宿的农家,点一盏油灯,师父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师父念一句,我跟着念一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我念得磕磕巴巴。
“这是‘天’,天空的天。”师父在纸上写下一个端正的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觉得它像一个人张开双臂站着,头上还带着一个帽子。
“这是‘地’,土地的地。”
这个字像土堆旁边长出了苗。
师父教得很耐心,我学得也很拼命。我知道这机会来之不易——我们村里那些孩子,有几个能上学堂读书识字的?还不都是写睁眼的瞎子。更别说还能有个先生能够这么耐心手把手地教。
我学得很快。师父说我有天分,记性好。其实哪里是什么天分,我只是不敢忘。每晚躺在床上,闭眼前还要在脑子里把当天学的字过一遍。吃饭时,用筷子在桌上划拉。走路时,在心里默写。
一个月后,我已经能磕磕绊绊地默出《千字文》了。三个月后,常见的字我都认得差不多了。
师父点头,拿出《药经》和《脉经》给我:“现在可以看这个了。”
我以为识字关过了,学医就容易了。谁知更难的在后面。
《药经》里全是药草的名字、性状、功效。《脉经》开篇即写了浮脉、沉脉、芤脉、弦脉,每一个字我现在都能看懂了,可半点也不知道什么是举之有余,按之不足,什么是浮大而软。师父白天诊脉开方,我就跟在旁边听。她会拉着病人的手,让我也去摸脉。
“你摸摸看,这脉象浮而数,像是水上漂木,这是风热表证。”
我小心翼翼地搭上病人的手腕,只觉得底下“咚咚”地跳,感受脉象浮于表面轻跃在指尖,像踩在水上的独木一样,稍一用力就入水,稍一松手即上浮。
晚上,我捧着《药经》,眉头紧紧地靠在一起,没有分开过。那些药草长得都差不多——都是叶子,都是茎,都是花。书上画得倒是仔细,可我看来看去,总觉得这个像那个,那个像这个。
师父考我:“断肠草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犹犹豫豫地道:“开……开黄花?”
“金银花也开黄花。”师父拿竹节簪子轻敲我的头,“再想。”
“那……叶子是卵形的?”
“半夏的叶子也是卵形的。”
我又挨了一下敲。
“花像漏斗,开在枝条顶端,有剧毒,不可内服。”师父无奈地摇头,“昨日才道过,今日就忘。”
我羞愧地低下头。从前在村里,我算是机灵的孩子。放牛时,山上有哪些野果能吃,哪些有毒,哪些酸哪些甜,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伙伴们都夸我记性好。爹娘也道,这孩子要是生在读书人家,道不定能考个功名。
可现在,对着这些药草,我却愚笨得像个木头。不是把断肠草认成金银花,就是把半夏认成滴水珠。明明师父讲过很多遍,我也背了很多遍,可一合上书,脑子里就一团乱麻。
错的多了,师父也不骂我,只是拿着那根竹节小簪子轻敲我的头。有时敲得重些,有时敲得轻些。敲完了,她会叹口气:“无妨,我刚看见字时,也分不清‘已、己、巳’这几个字,总写错。”
“真的?”我抬头看她。
“真的。”师父眼里有笑意,“师父也是……人,也会犯错,也会记不住。所以你不必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