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过去了。官府派来的大夫渐渐撤走了,能救的人都救了,救不了的也陆续咽了气。祠堂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我和另外七八个年轻男人,还有恩人。
我知道她也会离开,只是期盼这天晚些来,可是终于有一日,她对我道:“小子,时疫过去了,我也该走了。”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抓住她的衣袖:“你要去哪?”我已经没有了亲人,我心中只把她当作了我的亲人,当成了我的依靠,一听她要走,心中好似空了一个大洞。
“去该去的地方。”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天亮就走。”
“时疫并非天谴,”她忽然道,“也不是你们村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恶事。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只是你们倒霉吧。”
这话道得直白,甚至有些残忍,但不知为何,我听了竟觉得释然。原来不是我们做了坏事遭报应,只是……倒霉而已。
“你以后想去哪里?”她问我,“想做什么?怎么生活下去?”
我想了很久。家没了,亲人没了,村子也毁了。天地之大,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最后,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道:“我……我可以跟着你吗?我想报恩,我可以服侍你。”我不想离开她。我不能离开她。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可不要人服侍。就算要,你一个男娃能服侍我什么?”
“我可以给你赶车,给你劈柴烧火,给你扫尘。”我一口气道下去,生怕她拒绝,“我还可以学着绣花梳头……女孩子会的,我都可以学!”我知道她总也梳不好头,每次都随意挽个纂儿拿那根竹节簪子簪了,或是编一根辫子垂着,我这么说,她肯定会要我了。
她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月光下传得很远。我心中有些委屈——我是真心想报恩,真心愿意服侍她,愿意为她学着梳那些好看的髻子,愿意学那些女孩子的事来照顾她。她不答应也就罢了,何必笑话我。
“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她收了笑声,正色道。
我讶然地看着她。她会读心术不成。
“我只是觉得你是个真人。”她继续道,眼里有一种我看不明白的情绪,“这样吧,你有什么想学的?我可以教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你想富可敌国,还是权倾朝野,还是独霸武林,亦或是主宰一方,我都可以教你。”
我摇摇头:“这些我都不想学。”
“那你想学什么?”
“我想学医,求你教我治病救人的本事。”我脱口就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答应了。
“你要学医?”她终于开口。
“嗯。”我用力点头,“时疫夺走了我的父母兄弟,夺走了我的朋友。这里虽然不痛了。”我指了指心口,“但比咳血还痛上十倍。你有这个本事救人治人,你比官府派来的大夫还厉害十倍百倍。我想学,哪怕我愚钝,只能学上一些皮毛,我也想让别人不要这么痛。”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月光在她眼里流转,像深潭里落进了星星。
“好,”她正式地回应我,“我教你。”
于是,她成了我的师父,我成了她第一个弟子。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有些自惭形秽,我的名字不如冷月,甚至还不如春花,我声如蚊呐:“我们村子叫叶家村,整个村子都姓叶,我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名儿,爹娘叫我铁牛。”
师父轻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那时我头上的疮痂还没全掉,但她一点也不嫌弃。
“真是头小铁牛,死里逃生了。”她的声音很温柔,“这样吧,铁牛就算是你的乳名,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
她想了想,望着天上的月亮,缓缓道:“就叫一真。愿你一念不忘,真心不改。”
一真。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觉得比“铁牛”好听太多,也重太多。
“谢谢师父。”我又跪下想要磕头,她一把拉起了我,笑着道:“怎么,铁牛的头铁,磕着不痛?这些天已经跪了够多,磕了够多的头了。以后不要跪我,也不要再磕头了。”
天亮时,师父收拾好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物,一些草药,最多的就是书——一多半还是师父各处搜罗来的话本子。我跟着她走出祠堂,走出村子,走向我不知道的未来。
回头望去,村庄在晨雾中渐渐模糊。那里埋着我的爹娘兄姐,埋着我的童年,埋着三百多口人的悲欢离合。
而前方,师父一袭粗布的青色衣衫,走在熹微的晨光里,背影挺直得像一杆修竹。
“师父,”我小跑着追上去,“我们要去哪?”
“去江南。去我的家。”她没有回头,“那里暖和,适合养病,也适合教徒弟。”
“江南远吗?”
“远。”
“要走多久?”
“很久。”
“师父的家是怎么样的?”我快步跟着她,好奇地问。
她边走边偏着头想了想,道:“我家在一座大湖中,那里冷清得很,没人找得到。你待久了也许会感到寂寞。至少我觉得很寂寞。”
我连忙道:“不会不会,我不会觉得寂寞。我会好好地学,很用心地学。”说着像保证什么似的,挺了挺胸膛。师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那……师父会一直教我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出我心中最深的顾虑。
这次她停下了脚步,转身看我。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会。”她道,“只要你想学,我就一直教。”
我发自内心地高兴起来,我知道,虽然时疫夺走了我的家人,但老天又给了我一条命和一个师父,我从此刻起,又有了家。
后来我知道,师父没有骗我。她真的教了我很久,教了我很多——不只是医术,还有做人,还有这人间百态,冷暖炎凉。
而这一切,都始于祠堂里那碗让出去的药,始于临死前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善念。
师父说,是我那点善念救了我自己。
而我觉得,能遇见师父,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