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我贪婪地大口喘息,空气入了肺腑,又不停地咳着水,仿佛刚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仍由那只手携着我往岸边游去,又将我重重地摔在岸边的大礁石上。
月光刺得我流泪,我模糊看见恩人那张带着怒气的脸。
“你是找死吗?是的话也早些说不想活了,那我也犯不着……”她顿了顿,拧着眉,压着火气道:“半夜偷溜出来也就罢了,还敢往深水区闯?你以为自己水性好就可以乱来?你家大人没教过你‘善游者溺’么?”
我浑身湿透,狼狈地趴在鹅卵石上,咳得撕心裂肺,我正想抬头辩解一番,可看见她带着三分怒意,两分焦灼的神情,一时间不禁语塞了,又将头伏下去。那岸边的小石子贴在我的脸上身上,膈的我哪哪都疼了,忍不住哭了起来
恩人见状,原本绷紧的脸色缓和下来,轻叹一声,蹲下身替我拧干湿透的衣襟:“算了……是我不好,不该提你家人,往你伤口上撒盐。下次若想来,千万不可再下水了。别仗着自己水性好,就往深处游去。。”
我胡乱抹了把泪,抽噎着反问:“那你……那你方才为何迟迟不上来?我还以为你遭了水猴子……”
她怔了一瞬,旋即哈哈笑了起来,将虫鸣声都压了下去,那笑容在月色下明艳得有些不真切:“傻子,你可不能学我。”她指了指幽深的溪底,语气轻描淡写,带着几分笑意,“我可是条鱼呢,这水淹不死我。”
她穿了外衫和鞋袜,看我仍然趴着缓不过气来,就蹲下身子准备背负我回庙里。我连忙摇头,“不了不了,我……我沉的很,又湿着衣服,我缓缓,自己走回去就好。”
她笑着说好,又拿了个斗篷让我换上,说穿着湿衣服兜了夜风,又要得病一场,麻烦她。我拿着斗篷正想脱了衣服换上,手刚解开扣子,想到她在一旁,又停了下来,抬头看去,她早已转身避开几步之外了,我脸上一红,这才脱了个精光,又拿斗篷把自己包了个严严实实。
今天正是十四日,月亮已经是个大圆盘了,没有一片云朵挡着,将回去的路照的清晰可见。她随手折了一朵紫色的鸢尾把玩,又折了一朵插在了我的发髻上观赏了起来。
我脸上一红,想要去摘下那朵鸢尾,想起一抬手就要春光大泄,只好缩了回去。恩人见我这样,又是大笑起来。我不自然地咳了几声,岔开话题似的问道:“恩人,你刚刚是怎么赶走那只水猴子的?”
“水猴子?什么水猴子?”
“就是抓着我的脚不放的那个玩意儿,他可凶悍了。”我边想着边比划着:“他的头小小的,眼睛泛着红光,半个身子躲在砂石里头,手臂又细又长,手指头像铁钳子一样钳住了我的脚踝,我怎么也挣脱不开。”
她“哦”了一声,眼睛亮亮地问我:“你可看清楚了?”
我立即点点头,又摇摇头,道:“那时水里太黑了,水猴子又搅起了许多沙子,我看的不是很清楚。”
她却道:“我可看清楚了,那水猴子没有身子没有头,只有手,绿绿的,手多的数也数不清,没有骨头似的在水中飘飘荡荡,一碰见什么就立马抓住什么……”
我眼前好像真的出现了那“水猴子”的模样,害怕极了,不自觉地向恩人身边越靠越近。她察觉到了后,还接着说:“我还把那水猴子的手给拽了下来,你要不要看看?”
我连忙闭了眼睛,大声道:“我不了不了,你快把那东西丢了。”
她带着笑意道:“好,我这就丢了。”
说完就觉得一团湿漉漉滑溜溜的东西丢在我手上,我吓得大叫,忙去拍开,这一拍,才发现是一团水草。
恩人在边上笑个不住,道:“快……快好好看看那‘水猴子’吧!”这一下,我也为自己笑了起来。
我们走在回祠堂的路上,身上披着一层银白的月光,像是穿了一身银缎子衣裳。
“恩人,”我鼓起勇气问,“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以后……以后我好说给我的妻子孩子们听,让他们记得你的恩情。”
姑娘转过头看我,道:“你才多点大,这就想着娶妻生子了。”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她微笑着道:“我叫什么名字?”她低头想了想,带着笑意道:“你看今天月色皎皎,冷意浓浓……你就叫我冷月好了。”
冷月。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觉得真好听,却觉得这名字不太衬她,她一直很活泼,很温暖,不像天上的月亮冷浸浸的。
她看我一脸心事,就温声问道:“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连忙摇了摇头,怕心中这点念头会冒犯她。她歪着头看着我,没有说话。我见她一双明亮如星的眸子盯着我,觉得什么也瞒不过她,什么也不能瞒她,嗫喏着道:“冷月这名儿好虽好,但我以为你应该叫个春花才对,就像春天的花朵一样,赶走了寒冬带来了温暖。”她听了这话,立刻变了脸,咬着牙道:“我不要叫春花。要叫你叫。”
往后每日,冷月都带着我去溪边盥洗,她说爱干净是件好事情,别学那些老男人十天一沐,臭也臭死了。
只是她对于我的出门法子嗤之以鼻,一次,她自己走出了大门,却硬要看我去钻那小洞出去,还说这次是对我给她起名春花的惩罚。我一头雾水,春花是个多好听的名字,比狗蛋狗娃什么的好听多了,为什么她不喜欢?且,我想不明白钻那小洞为什么是个惩罚,这明明比从大门走有趣多了。
后来,她就不让我钻那小洞了,每天都拉着我大摇大摆地从大门进再从大门出,那门口的守卫好像看不见似的,从不拦着我们。
她从不让我下水,只让在溪边盥洗。但是她每每沉入水中,都要大半个时辰才会浮出水面,一开始我等的心焦,只是上次的事情让我后怕,加上冷月再三说明她水性极好,又有一门特殊的闭气功夫,在海中摘珊瑚采珠子都不成问题,何况是这一潭溪。反而要是我下水了,她还得分神救我,只怕一时不及送了我的小命,叮嘱我万万莫要下水,要是再下水就让我长在那个小洞里头。后来见她每次都安全的出水,这才渐渐不当一回事。
我慢慢的好转了,有时也会偷偷看冷月,发现她也渐渐好了起来,再没有听见她低低地咳嗽声,身上的血痂都消失不见了,手臂又恢复了原来的莹白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