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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造水长城的娃子

姑娘——我还是叫她恩人——每日给我换药,那汤药腥苦异常,我吃不了两口总是忍不住要呕吐。

她叹了口气,道:“这药难吃,药效却好,只是这里没有饴糖,你忍着些,再吃几日就好了。”我听了她的话,每次都强忍着吃下去,可吃完后总是眼泪汪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是个爱哭的孩子,可那药吃了,我总忍不住要落泪,也忍不住要干呕。我怕恩人看轻了我,就和她结结巴巴地解释了一番,她却只摸了摸我的头,道:“无妨的,等过些天看看能不能给你弄些糖果子压一压。”

可这祠堂别说糖果子了,就是烂桃子也没有一颗。

恩人怕我吃不下药,喂药的时候会和我说很多话,说她曾经住过一个无人的小岛,那个小岛漫山遍野都是花,四季不绝,她在那里有一间小竹屋子,还引了山泉水,架了一座小水车每日都给山泉水冲刷转个不停,她在山间喂得那头小鹿爱吃饴糖,每次吃完了还会拿柔软的小舌头去舔她的手心。说完了这些,又告诉我怎么用海草来制出碘酒——那是治病救人必不可少的东西。她不算细致也不算温柔的照顾我,有时也会把药洒在我衣衫上,但我却能够感受到她的用心。

有时她会出去,回来时手里提着药草,或是端着热粥。她从不戴面巾,也不怕染病。有次我问她,她却一哂道:“这病传不了我。”又像安慰我似的拍拍我的头,道:“放心,我可是不会老也不会死的妖怪。”

可是我分明见她手臂上也有骇人的血痂了,听见她时不时的咳嗽,也看见她偶尔会背着人偷偷的咳血。她一定也被传染。

我身上的痂慢慢脱落,长出新肉。和其他人不同,我渐渐地,竟连疤也不留下一个,仿佛我从未生过这一场病。

祠堂里的霉味混着我身上的酸腐气,熏得我自己都想作呕。

自那场大病后,我已许久未曾痛痛快快洗濯过。恩人说我可以去洗洗澡,干净些身上就松快些,身上松快了病也好的快些。但那些大夫总怕我们没好透,出去传染了别人,门口的几个卫兵把守得更是严格,一步不许出门。

我闲来无事已经将这祠堂的角角落落都摸了个边,发现神龛背后有一个小洞,那洞窄小,只容得小儿钻进钻出,我连忙用草盖将洞捂严实了,准备伺机溜出去。今夜月隐星稀,正是潜出的好时机。我咬牙忍着浑身刺挠,钻出了小洞后,一路小跑,直奔村东那处名为“碧溪”实则深不可测的水潭。

这溪虽唤作溪,实则宽有七八丈,水深之处据说能吞下一艘小船。村里老人常叱骂下水去玩的孩童:“这溪心里头住了水猴子,专拖戏水的娃子下河砌‘水底长城’,若是被拖去了就再也浮不上来了!”是以,纵使我水性在同龄人中算得上翘楚,平日也只敢在浅滩处扑腾,从不往溪心处去玩耍。

我一路奔跑,生怕被大夫和守卫发现了,气喘吁吁地伏在岸边的岩石上。歇了半晌,我正伸手掬水准备擦洗,目光却猛地顿住——月光碎银般洒在水面上,一人影正在溪心深处起伏。

我日夜和她在一处,那身姿太过熟悉,竟是我的恩人。

她再也不像之前那么冷冷清清的,在水中浮浮沉沉,舒展如白鲤。一头青丝铺散在水面上,随着她游动宛如墨莲盛开。她竟哼着一曲我闻所未闻的调子,悠扬空灵,像是山鬼夜吟。

我见她在此,不知为何,一点不觉得奇怪,她一向爱干净,如谪仙一般,来此地沐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突然又瞬间冰凉——坏了,我这是在窥探姑娘沐浴!这姑娘还是我的恩人!我心下愧疚万分,羞得耳根发烫,慌忙拎起衣物,向下游狂奔百余步,直至彻底看不见她的身影,才停下继续洗漱了起来。

这一洗便是半晌,我用尽心思,连大夫舍不得给的皂角都偷偷刮了一小块,搓得浑身泛红,仿佛要将积攒的污垢连同晦气一并洗去。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我这才神清气爽地爬上岸,收拾一番准备回祠堂去。走了几步觉得有些不妥,猛然记起——上游许久没有动静了。

我本觉得不该去打扰恩人沐浴,可越走越不心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的心。于是跌跌撞撞往回跑,远远望见恩人的衣裙和绣鞋还搁在岸边的青石上,而溪面只剩一片死寂的粼光,只有夜风吹动后泛起一圈圈涟漪。

“恩人!恩人!”我嘶声喊叫,回声撞在两岸崖壁上,显得格外单薄。

水面毫无回应,倒是我的叫声惊起了树上歇栖的老鹞,扑腾着翅膀飞远了。

恐惧如冰水灌顶,我来不及脱衣,甩了鞋袜便扎进水里。越是靠近溪心,水流越是湍急诡异,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手在推搡我的腿。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扎入水底。

水下黑得像泼了墨,我睁大双眼,却只能看见自己搅起的泥沙,反而迷了我的眼睛。我心中不断下沉,最后一次长吸了一口气,鼓足劲向下泅水,一直到底都没有寻到半分踪迹。就在我觉得气短胸闷、不得不上浮换气时,右脚踝突然被一只湿滑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水猴子!”我脑中轰然炸响,童年噩梦瞬间具象化,老人的话浮上了心头——“若是被拖去了就再也浮不上来了!”我拼命蹬踹左腿,试图挣脱“水猴子”,却没想到越缠越紧。慌乱间,我呛了一大口水,鼻腔火辣,视线迅速模糊,死亡的阴影再次扼住了我的喉咙。可与之前不同的是,生病已经让我逐渐接收了死亡,我重获新生之后,想好好活着,没想到这么快黑白无常又要将我带走。我心中既悔恨自己行为莽撞,明知道溪心危险还是下了水;又担心恩人遇难,后悔没有早些告诉她溪心的危险。可是心底却浮现了另一种奇异的感觉,恩人在路上等着我,我去陪她,那她也不孤单了。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另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破开水流,精准地掰开了那只“水猴子”的手指,揽住我的腋下,托着我奋力上浮。我慢慢从黑暗中离开,向着上方的光亮靠近,终于看见了那轮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