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妃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她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师父，里面混杂着惊疑、不安，还有一丝被吊起的好奇：“玄机？此中还有什么玄机？” 她身体前倾，连方才的盛怒都暂时忘了。
师父将手中的狼毫笔轻轻搁回青玉笔山上，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高深莫测的神情，目光似乎穿透了老王妃，看向某个不可知的远方，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缥缈：“天机……不可泄露。”
“天机？” 老王妃呼吸一促，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带上几分急切，“什么天机不能说的？大夫，您只管说！我儿是这钱塘之主，方圆百里，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您要什么，黄金、美玉、田宅、铺面……只要您开口，我儿都能给你寻来！只求您给我老婆子解一解这心头疑惑，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越说越急，甚至想挣扎着从榻上起来，被旁边的嬷嬷连忙扶住。
师父微不可见地挑了挑眉，好像在说：“江湖骗子成大夫了。”但那神情一闪而逝，仿佛我是烟花看错了。师父只是摇头，唇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却紧闭着嘴，不肯再吐露半个字。那姿态，仿佛真的在恪守着某种不可逾越的禁忌。
老王妃见她油盐不进，心头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可这次怒火却不敢再直接冲着师父发了。她猛地转头，瞪向还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王妃，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声音陡然尖利大骂道：“没用的东西！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请个人来还藏着掖着，话都说不清楚！就你这样，往后还怎么帮衬我儿治理王府，打理内外？真是……” 她越说越气，顺手抄起一直攥在手里的那串沉甸甸的紫檀佛珠，扬手就要朝着王妃的头脸狠狠砸过去！
“母妃息怒！” 王妃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抬起双臂护住头脸，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我心头一紧，几乎要冲出去。却见站在王妃斜后方的师父，几不可察地抬了抬左手食指，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一点银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她又若无其事地将手放下，拢入袖中。
就在那串佛珠即将脱手砸出的瞬间——
“哎呦！”
老王妃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扬起的右臂猛地一僵，随即无力地垂落下来，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厚厚的绒毯上，只发出沉闷的轻响。她左手紧紧捂住右肘，脸上露出痛苦之色，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母亲！您怎么了？” 王妃也顾不得害怕，连忙起身想要查看。
师父却适时上前一步，挡在王妃身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捂着手肘、痛得龇牙咧嘴的老王妃，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老王妃，此刻……您可曾体会到一丝‘天机’？”
老王妃正痛得心烦意乱，闻言一愣，满头雾水，又是委屈又是恼怒：“体、体会什么天机？哎呦……我手肘突然疼得厉害，像是突然抽筋，又像被针扎了一下……你先给我瞧瞧”
师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环顾了一下侍立在屋内角落屏息静气，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的丫鬟婆子们，再次摇了摇头，闭口不言。但那眼神分明在告诉老王妃：此处人多口杂，不可言说。
老王妃顺着她的目光一看，顿时明白了。她忍着肘部的酸麻，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吩咐道：“都出去吧，在门外守着，没有传唤，谁也不许进来。”
“是。” 丫鬟嬷嬷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我、师父、王妃，以及榻上的老王妃。气氛骤然变得不同。老王妃再也顾不上维持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她半支起身子，脸上混杂着痛苦和惊疑，还有一丝惶惑，看向师父的眼神已从最初的轻视怀疑，变成了急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她放低了声音，几乎是带着恳求道：“冷……冷大夫！现在没有外人了，还望您……指点迷津！我这身子，这脾气，还有方才这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老王妃，而是转身，目光落在刚刚起身、神色惊疑不定的王妃陆倩云身上，上下下、仔细细地端详起来，仿佛在观察一件极其罕见的古物。
她看得极认真，从王妃的眉眼、鼻梁、唇形，到脸部的轮廓、气色，甚至发际耳垂，都一一扫过。片刻，她又抬起右手，拇指在其余四指的指节上快速点动，口中念念有词，似在掐算什么，神色愈发凝重。
半晌，师父才停下动作，看向王妃，缓缓开口：“若我所算不差……您当是生在大泽之畔，长于烟水之乡。出生之日，雨水连绵，多日不绝。而您的生辰，若非在五月，便是在九月。是也不是？”
不等王妃回答，一旁的老王妃已急不可耐地连连点头，抢着道：“没错，没错。倩云她娘家正是湖州，她就是端午那日生的，她爹原是湖县的知县……” 说到这里，她习惯性地撇了撇嘴，语气里又带上了那点挥之不去的倨傲，“本来嘛，这样的门第，是断断不能嫁入王府做正妃的，于礼不合，也于……前程无益。” 她瞥了王妃一眼，叹了口气，仿佛在诉说一桩天大的委屈，“奈何我儿当年不知被她灌了什么**汤，铁了心要娶，我和老王爷拗不过他，这才勉强点头。否则，若是娶个高门显贵的闺秀，我儿在朝中岂不更多助力？何至于……”
“那便错不了。！” 师父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老王妃絮絮叨叨。
老王妃吓了一跳，立刻停下话头，身子不自觉地又向前倾了倾，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师父，急切追问：“什么错不了？仙子，您快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这“仙子”二字脱口而出，叫得无比自然，仿佛早已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
师父几不可见地撇了一下嘴角，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呦，江湖骗子又变成仙子了”的荒谬感，但面上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她直视着老王妃，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老王妃，您方才所言，恰好印证了我所观所算。王妃出身虽非钟鸣鼎食之家，然其面相，实乃大贵之相。您看——” 她虚指王妃面容，“眉如春山含黛，舒展清扬，主心性宽和仁善；目似秋水横波，澄澈明净，是福泽深厚绵长之兆。这尚在其次……”
她顿了顿，微微眯起眼，仿佛在捕捉某种常人看不见的光华，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神秘的意味：“更奇的是，王妃娘娘额间，隐有淡淡清辉流转，此非人间凡俗之气，乃是身负仙缘之象。我方才推算其八字来历，又结合此异象，方才恍然大悟——王妃前世，恐非寻常人物，当是九天瑶台之上，司掌某一方清境的谪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