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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春水碧于天

我从面前镖师打扮的病人身上抽回丝线,一边低头写药方一边嘱咐他注意事项:“你的骨头已经接好了。现在可以走动但是不要跑跳,不要久站久坐,带着这张药房下楼去药房领药付账,还有什么要问的现在和我说。”

“听说你是刚来回春堂的大夫?”镖师语气有些犹疑地问我。

我点点头:“对,刚来一旬。要是觉得我治得不好也去正堂说一声,管事会给你换个大夫,治不好不收钱。”

镖师连连摆手:“那倒没有。只是我看大夫长得面熟,像我在开封见过的一个游侠。哎呦这人简直是个愣头青,在开封唐钱令风声正紧那会儿还带着唐钱进城,在城门口和官兵打得鸡飞狗跳的。后来不知是谁往他们那丢了几只鸡,那游侠才脱身。他身法漂亮得很,就是人有点傻。”

“……”我干笑一声,把药方递给他,顺便指了指楼梯的方向,“你认错人了,我从青州来的。”

镖师看起来去了不少地方,不管什么地方都能说上两句:“青州?在青州落草的山匪不少,不过文津馆也建在青州,我们押镖有时候能遇上文津馆弟子清剿山匪。我看大夫也是个习武之人,若是得空要找人切磋,可以来我们镇远镖局,个个都是练武的好手……”

我指了指他后面的队伍:“麻烦好手给后面的病人让让道,要是没什么事我该看下一个了。”

送走了骨折的镖师,下一个是坏腹的幼儿,再下一个是中毒的染坊伙计。病人数量好像无穷无尽,不管我什么时候抬头,队伍的长度好像都没有减少。

好想给所有人都下喜脉的诊断,我心想,天泉喜脉,三更天喜脉,九流门喜脉,醉花阴喜脉,狂澜喜脉,梨园喜脉,文津馆喜脉……

等一下这个好像是真喜脉。

我抬起头,面前的病人是一位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我同她说有些事要离开片刻,转身进了另一间病房:“小师兄。”

提着一柄小巧杆秤站在药柜前的小师兄闻声抬起头:“师妹,怎么了?”

“我有个病人的脉象拿不准。”

“我马上来。”陈慎示意我到他那里去,“你照着这张药方把剩下的药秤完,我手里的是黄芪。”

“那就麻烦师兄了!”

短暂地从门诊地狱里逃出来,我做完小师兄交代的活,搬了把凳子坐在病房角落里发呆。我累得两眼发直,连付苓从我面前走过都没注意,还是她出声叫我我才发现:“咦,小少主怎么在这里?”

“病人太多了,我找小师兄帮我顶一会,我出来透透气。”我假哭两声做哽咽状,“我怎么觉得自从我来回春堂,每天要看的病人好像一天比一天多。”

“啊,这个嘛……”

“果然有猫腻是不是?”我眯起眼。

我伸手挠她腰侧,付苓招架不住,向我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专门来排小少主的人越来越多了。毕竟小少主看得快治得也快,不少外伤病人在床上呆不住,就专门来找小少主。我上楼的时候还碰见一个镖师夸小少主内力深厚,想和小少主切磋呢。”

“那还是算了。”我吐了吐舌头,“我之前去过镖局,在后院撞见两个镖师吵架,吵着吵着剑就往我这儿来。”

“而且我们回春堂也有几个江湖高手,只是不走江湖而已嘛。”付苓接上后半句,“对了,小少主怎么突然想到来回春堂坐诊的?我听少主说,小少主先前都不怎么能见到人,只能听见旁人又说看见小少主在考行船凭证、在湖边玩水秋千,还替外来商人出过头,把那人的盘缠从地下赌坊掏了出来。”

只是到杭州之后陈叔在城里放了一周的烟花,怎么我也和陈叔一样,在哪里都能被认出来。我在心里腹诽,一边回忆一边回答付苓的问题:“之前答应过小师兄来回春堂帮忙,又刚好遇到从前帮过的朋友在城里义诊,就想来看看。我坐诊,回春堂收钱,也是一命一价。”

“那当然啦,回春堂收诊费的标准很有青溪特色的。”付苓拍拍我的肩,“小少主也早些回去,少主今日还约了药材商谈交易呢。”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合掌求饶,“我的事情师兄能来帮忙,但是师兄要忙的事情我做不了是吧。”

付苓笑着把我的手按下去,在我耳边悄悄说:“其实也有人排小少主的队是赌小少主医术不精,觉得小少主应付不来就会把少主甚至郎主摇过来呢。”

什么意思啊!我噘嘴,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付苓:“这种事情可以不和我说的。”

付苓笑着躲开,去她原本要去的病房了。

和盈盈打交道的经历已经确凿地告诉我,在商人面前我不吃亏都算是好的。于是我端着热茶在回春堂院子里晃了一圈,回去接小师兄的班。一进房间,我倒吸一口凉气,和小师兄咬耳朵:“我怎么觉得病人好像比我走之前还要多。”

小师兄站起来给我让位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队伍,表情有些担忧:“我下楼和陈应达说一声,让他安排病人时先别往你这里排。”

“这样就行了吗?”我问他。

小师兄拍拍我的肩:“看完现在这些就到午饭时辰了,安叔说今天家里做了你爱吃的菜。”

我认命地点点头,在桌子后面坐下,喊:“下一位!”

有人朝我走过来,问:“师妹怎么在这里?”

我把摊开的医书从脸上拿开,循声看过去。小师兄站在岸边,正探头往小船的船篷里看。我看他是背光,只能看见一个青绿色的影子。

“我在午睡。”我懒洋洋地回答他。

“回春堂二楼也有不少空床位,怎么不在那里睡?”小师兄站在原地没动,影子在船板上轻轻摇曳。

“然后等着哪个病人把我摇起来,说‘大夫我终于找到你了,我这病您能帮我看看吗’?”我把问题抛回去,仍旧躺在船舱里。没了书,刺眼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朝我涌来。我翻了个身,小船重心偏移,在水上颤了颤。钱塘江水穿城而过,被房屋和拱桥切割成纤细蜿蜒的脉脉水道,从我身边柔韧而平稳地流向远方。江水的凉意透过桐油和船板爬上我的肩背和后腰,这艘船泊在回春堂后门,平时很少有人过来。比起被药炉烘出满屋子热气腾腾的药香的病房,这里还是宜人多了。

陈慎仍旧站在那里。我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抢先道:“小师兄也可以来试试。”

那个影子动了动,船尾一沉,是小师兄跨上了船。

杭州城水边遍植花木,河底也长着青苔水草,将流水衬出浓郁青绿。泊在绿水中的小船飘飘荡荡,船板上陡然多了个人,水面又荡起一圈圈涟漪。小师兄青绿色的衫衣镀上了一层天光,让他看起来像一尊陶瓷彩绘观音像;但我不会再落荒而逃了。杭州城里人人交口称赞的回春堂少主「观音针」,于我而言也只是从来对我宽容温柔的小师兄而已。

我坏心眼地用力拍向船舷。甲板倾斜,小师兄失去平衡的瞬间,我把他拉进了船篷里。

船篷里的空间其实不算狭小,但要是两个人并排躺下,也会立刻变得逼仄起来。小师兄摔在我腿上,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时又磕到了蓬顶。我按着他在船舱躺下,他挣扎着要起来,我们在船舱里无声地过起招来。乌篷船在水面起伏摇摆,激起重重水花声。

小师兄出招太急,最后还是被我按住了。我朝他倾身,笑着问他:“这时要是有人划船从这儿过,注意到这艘船无风自动,还上下颠簸,不一会看见我们俩从船里走出来……”

小师兄涨红了脸,便要来捂我的嘴。我轻巧避开,笑眯眯接上后半句:“……他们会不会觉得回春堂内部不和,我要和你争下一任家主的位置啊?”

小师兄瞪我一眼,脸上的红晕也逐渐消退。他放下手,勉为其难地侧躺在船的另一边,和我拉出窄窄一线缝隙。我退回原处,打了个哈欠,把那本医书盖回脸上。流水潺潺,并不为这出插曲而停留。

估摸着小师兄的气消得差不多了,我状似无意地开口:“小师兄来找我是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小师兄音色冷冷,似冰下泉流,“在回春堂上上下下找了两遍没看见师妹,于是出来看看。”

“我答应了师兄要来回春堂帮忙,当然不会半途撂挑子。”我说。

“师妹还想过撂挑子?”陈慎说这句话时用了陈述的语气,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

“君子论迹不论心,我也没有在午休时偷偷溜走——”我清醒了一些,把医书从脸上拿下来,对上一双离得极近的眼睛。

小师兄是什么时候离得这么近的?我不受控制地睁大眼,在小师兄眼里大约有些骇人。我把剩下的话咽回去,要推开他起身:“我现在就回去了。”

小师兄按住了我的手。

我不由自主地低头去看,发现我的手正正好贴在他胸口。热意从颈项一路向上蔓延,这次轮到我面红耳赤了。我试图把手抽回来,陈慎却提醒我:“师妹现在不怕水声把路人引过来了?”

“那小师兄拦着我是要听我说什么?”

陈慎微微笑着,神色像一泓化开的春水,眉梢眼角都带着飞扬的意味。他问我:“师妹刚刚在想什么?”

我回看那双透亮的眼睛。他的瞳仁总能让我想起玉质的围棋子,无论何时都胸有成竹。

而我有心搅乱这湾水,于是咬住了他的嘴唇。

——是软的。

相贴只有短短一瞬,我很快退开,没有给小师兄反应的时机。他的嘴唇浸湿了反而显得艳丽,我有些意犹未尽地瞥了一眼,听见小师兄问我:“……师妹刚刚,在想这个?”

他也没有给我回答的机会。陈慎柔软红润的嘴唇重新贴住我的,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绕到我背后,托住我的后颈。

一场急促的阵雨就是这时候落下的。

排山倒海的雨声淹没了我的耳朵,有雨珠飞溅入船,濡湿了我的鞋袜,但我此时已顾不得了。交错响起的急促喘息,蔓延在我们唇齿间的粘腻水声,被阵雨封锁在这方小小的船篷中。潮热的水汽氤氲浮动,我似乎也变成了一匹缎子,被水汽浸透,只得软垂平顺下来。

原来他也是这么想的,我有些恍惚。那颗鲜红的观音痣原本不过是无法捞起的水中月,此刻竟也落在我手心里了。

在前路尚未明朗时,我还来得及与他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