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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观音针

我闷头冲进回春堂院子的时候,院子里传来稀稀拉拉的吸气声。闷重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响起,我听见安叔在问我:“小少主急急忙忙的是来做什么?”

我抬起头,放下遮脸的袖子,刚要开口说话鼻子就传来一阵麻痒,不由得转头打了个喷嚏:“……啊嚏!”

“师妹是说,你在一座石桥边逗了一会儿聚在一起的三只猫,接着就变成了这样?”小师兄陈慎坐在药房的问诊桌后面问我。

我不想说话,于是点了点头。安叔替我找来一块帕子,我蒙住下半张脸,生怕张嘴又是一个喷嚏。

“好。师妹抬头,把手伸给我,我要看你的脉象。”

小师兄平静的声音飘在我头顶,我坐得离桌子近了些,把胳膊往桌上放。温热的指腹点在手腕上,我有些分心地想,小师兄指尖好像有磨出的薄茧,

“……好了,脉象没什么大碍。”小师兄收回手,指节在刷过清油的桌面上叩出轻响,“是瘾疹。喝点药调理一下就好了。既然是碰了猫引发的症状,最近还是离猫远点。”

他看了我一眼,又很冷酷地补充道:“狗也不行。”

安叔站在我后面,又嘱咐我一句:“快入夏了,动物都得换毛,浮毛到处飞,摸多了就会变成现在这样。少主隔壁院子有一只自家养的猫,小少主记得少往那边去。”

“唉——”我拖长了声音叹气,蔫嗒嗒往桌上一倒。小师兄正打算写方子,无比自然地带着纸笔转了个方向。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一抬头就看见那天晚上在在顾家遇到的国老。他同安叔三言两语聊过片刻,也来问候我:“那可巧了,上次见着小少主时,我听少主和我说,小少主医术尚可,会看瘾疹……”

“不要再说了——阿嚏!”

我又趴回桌子上,用帕子捂住口鼻。安叔同国老都笑了,头顶被人揉了揉,我往上一瞟,看见小师兄正把手收回去。

“最近就少做点上房揭瓦的事吧。”他说。

好吧。毕竟现在站在鸳鸯背后,我还没把棒子举起来就能被他们的毛呛住,实在有失体面。我从箱笼里找出一块面纱替我挡一挡杭州城的飞花与浮毛,稍微端着些架子,就能攒出少许隐世不出的侠客风范。大多数时候都很顺利,除了我在给奇人画像时又进了那间专爱养猫的铺子,在方艾狸的盛情邀请下摸了摸小山——

“啊嚏!”

陈慎听见声音的时候还有些半信半疑,但走过院门外那段石桥,他便看见师妹坐在他院子里的秋千上。师妹用秋千的绳索支着头,面纱裹住半张脸,神情有些恹恹。

他快走几步,看见师妹的头发全湿了,发尾还滴着水,在月光下折出细碎的光。陈慎来不及多问什么,半蹲在秋千前,伸手探向师妹的前额。

果然发热了。

额头上突然贴了一只凉凉的手,我勉强睁开眼,看见面前似乎多了个人。平日里轻薄的衣衫眼下却压得我抬不起手,但我还是把那只手捉下来,捏了捏手心:“小……师兄?你回来了?”

“师妹,是我。”小师兄像一只被捏住爪子就一动不动的猫,“你在秋千上坐多久了,现在怎么样?”

我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好像没多久,不过我坐下的时候天好像还没黑……没事的小师兄,只是玩水秋千下了几次水,回来的时候又淋了雨、啊嚏!现在、现在大概是在风口坐久了,也可能是帮一个老人家到处画画的时候又碰了猫……”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毕竟瘾疹是不会头晕的。但我真的很累、非常累,本来只是听仆人说这架秋千是陈叔给师兄搭的就好奇想坐上去试试,却好像不知不觉就在秋千上睡着了……

算了,师兄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现在在说什么来着?

“还能站起来吗,师妹?”

小师兄似乎把我当成什么危重病人了,不过我现在犯懒,并不是很想自己站起来。于是我仍旧坐在秋千上,有气无力地调笑他:“小师兄,帮帮忙?”

俗话说得好,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当然不是佛像,但小师兄还是把我送回了自己的房间。**的头发一时半会干不了,院外的侍女看见陈慎抱着我一时腾不出手,自告奋勇地要去拿擦头发的手巾。小师兄让我坐在椅子上,又伸手替我挽着落在颈边的散发,却目光游移,始终不看我。

陈慎的视线从书架上零散的旧书落到有些年头的紫檀木家具上,又在瞥见师妹比象牙还苍白的颈项时匆匆移开目光。自他到陈宅时这院子便空关着,他只听说这是师父从前住过的屋子,后来要留给一个萍踪无觅的挚友。直到师妹住进这间院子,陈慎才第一次正眼打量这间屋子的陈设。师父曾经吩咐过这屋子里的陈设要保持原样,不过师妹入府之后这里的布置就随她高兴。

杭州城里开始隐隐约约冒出些和回春堂小少主有关的风言风语,即便他终日在药房检视药材,与回春堂谈生意的几家供货商号也不能免俗地试探过他几次。陈慎客客气气同旁人解释,小少主是师父新收的师妹,平日爱在城里玩闹,家中不欲拘束她,须得各位多担待。但偶尔见到她风风火火不知从哪里跨进回春堂的院子,陈慎也会生出让师妹来跟着他坐堂当值的放诞之想。担佐使之名原需谋其事,但倘若这位佐使是阖宅上下最不受拘束的小少主呢?

陈慎想不出答案,这个念头却像自他血肉中生发的蠹虫,日夜啃食着他的心神,令他焦灼不安、寤寐思服。但是今日,师妹用那双因为发热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时,陈慎反倒平静下来。

师妹就应当如此看着他的,应当如此目不转睛、专心致志。倘若这双眼睛将同样的目光投给别人,那只蠹虫就会发了狠似的咬他,而他将因此疼痛不已、鲜血淋漓。

陈慎几乎要为这样逾矩的想法发起抖来。师妹的头发湿漉漉地缠绕着他的指尖,触感冰冷如同未死的真蛸,而他难以挣脱。

头发被拢在巾帕里一点点擦干,那种如影随形的阴冷感减退了一些。我盘腿坐在床上,后腰微微朝后倒,方便小师兄梳理头发。侍女回来没多久就和我说嬷嬷有事唤她去做,小师兄点点头,说他来就好。明明每件事都顺理成章,但小师兄上手之后我才模模糊糊觉得,我和小师兄之间的距离是不是太近了。

身后传来“嚓嚓”的摩擦声,他的呼吸氤氲在我的耳后,带起轻微的热意。头顶时不时能感觉到轻微的拉扯感,但并不觉得痛。我看着床架发呆,觉得现在的情形似乎有点不对,但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师兄能别挨那么近吗,或者师兄我自己来也行?我反复想要怎么说才能脱离这样的窘境,又不会让师兄觉得我不识好歹,但是头晕让我变得懒洋洋的,思考起来很吃力。

“师妹从前生病都是怎么治好的?”小师兄突然问我。

“啊?”

“师妹想必也不是第一次生病,此前都是找谁来给你看诊?”

“……”我回忆道,“一般是找江湖里偶然同行的游侠,有的时候会发悬赏。有的时候没遇上,我也认识很多大夫,和我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就是。后来出门了,认识了几位在太医署任职的青溪弟子,他们都很厉害。”

“那么,师妹想过要和谁结伴同行吗?”小师兄的指尖擦过我的耳后,我不由得激灵了一下。

“小师兄是指陈叔和江叔那样的关系吗?”我想了想,“虽然没有,但是想和我同行的人有很多。他们有的和我一起长大,有的承诺带我闯荡江湖。还有的是互相帮过几次忙的朋友,或者一边利用我一边对我好,多到一时半会讲不完。……小师兄你别太用力,指头按得我有点痛。”

陈慎从善如流地放轻了动作。他说:“江湖凶险,有人同行未必是坏事。”

陈慎看不见师妹的表情,但他想,说这话时师妹大概又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但是,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有的要打理家里的基业,有的要实现自己的梦想。还有的都是一方父母官了,自然要以百姓为重。

“当然,有的人也没有那么多顾虑。……他们只是死了。”

江湖人就是一直在相遇、一直在别离的。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我也只是一条寻找两条把我养大的鱼的小鱼而已。能遇到朋友当然好,但终究不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吗?

小师兄一直没有说话。我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就算是陈叔,和江叔一起游历江湖也是他当家主之前的事了。小师兄不也要打理回春堂吗?府里的侍女和我说,小师兄不回来,回春堂不太能压住人,他们总担心会出乱子。”

“……是啊,是我没考虑周到。”小师兄缓声说。头发干得差不多,我看见他从妆奁台上拿了把梳子。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小师兄回来时,我飞快地捏了捏他的脸,“没有真出事就说明考虑得很周到了。”

他作势要来扑我,我往后缩,义正辞严地说:“我还在发热,小师兄你不能欺负病人——”

“这会承认自己是病人了?”小师兄最后没有捏回来,只是刮了刮我的鼻子:“坐好,梳好头发就要给你针灸了。”

“‘观音针’就是这么来的吧。”我笑着回看他,“杭州城里谈起师兄,该不会都这么说——‘要是有什么头疼脑热的,请回春堂少主来,他扎两针就好了。’哎,小师兄,出诊的时候有没有小孩被你的针吓哭过啊?”

“没看见针就不会吓哭。”小师兄平淡地回答。

“你说有没有就行了。”我凑近了一些,等着他的回答,“别讲这些弯弯绕绕的,听着头疼。”

“……有。”他浅浅吸气,把我推远了一些,继续给我梳头发。

“哎呀。”我笑着说,“香山居士倒有句诗很适合师兄呢。”

“什么?”小师兄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看起来有种纯净的无辜感。

“《长恨歌》里有一句‘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我的手指点在他的眉心,很小心地没有碰掉他的观音痣,顺着眉骨划到太阳穴,又向下用手掌摩挲他的脸,“小师兄觉得呢?”

“原句含义并非如此,你少断章取义。”小师兄这么说着,但也没把我的手拿下来,“坐正,我要下针了。”

小师兄的医术水平我是知道的,一下针半个回春堂的医师都要挤进病房来看,一出手当然是药到病除。就是他扎针时挨得太近,我觉得有些不自在。但今天晚上大多数时候小师兄都离我不到一尺远,感觉我都快习惯了。他要走时已快到丑时,我送他到院外,顺口关心他几句:“时候不早了,小师兄也早些休息。”

“还有些账没看完。”

“但是明早小师兄还得当值吧。”我突发奇想,“不如我替师兄当值一天?”

我本以为这是个不着调的提议,但小师兄转过身,神情很认真地问我,“师妹这话可做得真?”

我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他:“如果小师兄需要,自然是做得真的。”

小师兄点了点头,:“好。那师妹明早开始就可以来回春堂帮忙了。”

他嘴角扬起,朝我笑了笑,一时间仿佛真如神案上的观音,含笑普渡世间。我看得有些呆了,慌乱抛下一句“那就一言为定”,转身冲进了院子。

小师兄还挺好看的,我后知后觉地想。那只半刻钟前还搭在师兄脸上的手,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我愣愣地抬起手看了看,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的脸也是柔软而饱满的,触感很细腻。

……我到底在想什么。我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赶出脑海。睡一觉应该就好了,醒来也许就不会有这种奇奇怪怪的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