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踏在石板路上有“嗒嗒”的回音,在静谧的夜里透出些岑寂的味道。我在宅里回环往复地逛着,穿过影壁、游廊、月门、庭院,周而复始。蓊郁的林木花草在夜里化做摇动的暗影,风吹过便飒飒地响。石桥下的水沉冷幽深,唯有泛起波澜时才有些许波光。
还是睡不着。我沉重地叹气,决心去城里的酒楼打些酒喝。白日里在城中追陈叔时便在一家酒楼逮住过他,眼下正好再去一次。船上的丰和春我就没喝上多少,陈叔被拘着喝不了酒,他便让我也喝不上,多气人。
瓦片在我脚下发出轻响,一回生二回熟,我在酒楼门口空旷处落地,几乎有些感谢地奔向柜台。小二被我急切的模样惊了一跳,听清我要了两壶丰和春便应着声往后头钻。已近子时,楼里的喧声笑语却还和日间一般,没有要止息的意思。酒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谈天,我背靠着大堂里的柜台,仰着头往上看。那些被陈叔震落的题诗已经被挂回天花板上,但哪怕我目力极好,那些乘醉写下的墨宝被灯一照,在我眼里也糊成一团。真是的,还没喝酒我就像醉了一般。
还好不羡仙的厅堂里是不挂诗的,要不然寒姨罚我面壁时,保不准会点着几首诗让我背下来。等我到了开封,倒是有些酒楼的壁上会题,但也没有人会在柜台后拨着算盘教训我,拎着我的后衣领让我去面壁罚站或者给客人斟酒上菜。
现在不用那些灯我也看不清那些字了,只觉得万物在我眼里都变成了朦胧的碎光。有湿湿热热的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我胡乱揩了把脸,直起身子装作打了个哈欠。
不得不说,这里的题诗比开封多多了,也郑重得多了。小时读书我便觉得,那些文人骚客一出了塞或是过了江便诗性大发,连带着路上的亭台楼阁与酒馆驿站都写满了诗。我却没有这样的诗兴,到了这些地方,只会杀更多人。
但陈叔都说杭州第一大势力便是回春堂了……在这儿比试大约是点到即止,临了行个礼交个朋友,就像小师兄那样。
想起他在陈府门前端端正正作揖的样儿,我忍不住笑,转过身问柜台上尚且闲着的伙计:“你们这可有用新鲜莲子做的菜?”
带着两坛酒和一碟百合拌糖莲子,我轻巧地落在堂屋门口的院子里。陈宅和我走时一样,浸在一片安宁的黑暗里;只有几处小径旁和屋门口挂了几盏灯笼,堪堪照亮石板路的一角。我轻快地往偏院里我的屋子走去,一转过影壁就看见一个眼熟的青绿色身影,正提着盏灯,朝我的方向抬眼看过来。
我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东西往后藏了藏。
是不是有点太心虚了……我在心里犯嘀咕,面上仍然装作一番若无其事理直气壮的样儿,说:“小师兄,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
陈慎师兄默默看了我一阵,把我看得有些疑惑后才道:“师妹走之前,踩了我房顶的瓦。”
“啊是吗,我没注意哪间房是师兄的屋子。”我把酒菜换到一只手上,绕过他往屋里走:“初来乍到晚上闹腾了些实在抱歉,我同师兄赔个不是你看我现在也回来了师兄就早些回房休息吧哈哈……诶?”
手腕被人从后头捏住,我有些不高兴地回头,看见师兄拧着眉头,露出担忧的表情。怎么这样。我闭了闭眼,把嘴角压直,甩了甩手腕想挣开他的手。他却握得越发紧了,有些执拗地站在原地,仿佛非要我说出什么他才罢休。
“小师兄。”
“师妹。”
“你再不放手我明早就和安叔告状说你不让我睡觉。”
“就算我让你回房间了你也不会睡觉的。”陈慎用了些力把我拽回去,我一时没站稳,摔在他身上。他又按着我的肩让我站直,然后把我拉出偏院,“不是要喝酒吗,跟我来。”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
陈慎回头比了个嘘声的动作,我觑着他的神色,还是乖巧地收了声。
居然真的有酒。
陈叔书房里放了一架子的酒我是知道的,但没想到小师兄也在房里存了酒。他拿出一个精巧的白瓷小瓶,我打开闻了闻,是陈年的花雕。从瓶中倒出小半盏抿一口,有着醇厚的香气和绵柔的口感。
“师妹,酒怎么样?”小师兄坐在我旁边的屋脊上探头看我。
我郑重点头:“小师兄,不愧是私藏。”
“那师妹心情好些了吗?”
这句话听着有些不对劲。但我都坐在师兄房间的屋顶喝师兄的酒了,他问我不答,显然是我理亏。于是我清了清嗓子,看着师兄的眼睛不答反问:“小师兄想问我什么?”
我看见陈慎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问我:“你今晚怎么睡不着?”
“那师兄觉得是为什么?”
“来杭州是师妹头回走这么久的水路,舟车劳顿,即便靠岸了身体也不一定大好。”陈慎桩桩件件认真地数过去,“你初来乍到,陈宅中人对你了解不多,准备的东西可能未必合你心意,认床也是有的。到杭州前师父从未和你说过入学读书一事,若你幼时也是……这样的性子,不免觉得憋闷,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却全像是他没好好照顾我,才让我偷跑出去玩似的:“若是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师妹要记得和我说。”
陈家的少主说话就是这样的,看起来礼貌小心,实际上只是以退为进,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挖个坑让你主动跳进去。但我不想用玩闹的语气回答他了。我很想开口告诉他,打遍豪侠的江湖人没这么脆弱,更何况我们刚入城时还一起追了陈叔半座城;在外漂泊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多可供挑剔的条件,枕着稻草席地躺下也能安然入睡;我们刚从青州离开,在涌泉镇我还教过镇上的小孩功课,文津馆的入学试我也考过了,不是只会拔剑的傻子。
但最后,我只是看着他,道:“师兄,我有点想家。”
他没了言语。
我知道他听懂了,毕竟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他看着我扑在陈叔怀里号啕大哭。杭州是个很好的地方,天空明丽,水也透亮,走在街上没有看见什么衣衫褴褛的人,有着北方难得一见的安宁与幸福。清河原本也是个很好的地方,离开清河后,我却常常梦见火。
少年人哪里是只会梦见狮子的新生燕子呢。就算梦见了狮子,梦里也是一只没有族群的狮子。
但这些事情和师兄说好像为时过早。我们只修得了同船渡,离共枕眠还差了百年又百年,还不是可以讲这些事情的关系。于是我拿出从酒楼带回来的纸包,打开来给师兄看:“我买了糖莲子,师兄吃不吃?”
新鲜莲子和莲子汤里用的莲子是不一样的,吃起来新鲜爽脆,像某种水分充足但不甜的水果。加了蜜糖拌匀又恰好补上了甜味,我猜这里的小儿女大多爱吃这种甜滋滋的菜。师兄呢,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不声不响地找来了碟子和勺子。我一杯接着一杯地倒酒,一边喝一边偷偷看他,却发现他并不喝酒,只是偶尔??起一勺莲子,一点一点地咀嚼,然后咽下去。他知道我一直在看他,但却什么话也不和我说,表情安静得像西湖的水。
现在轮到我来问他为什么了,我却没耐心和他周旋试探,只问:“师兄带我喝酒,自己却不喝吗?”
“如果你我二人都醉得回不了房,那明天一早全宅的人都要过来看笑话了。”陈慎无奈地看着我。
“那师兄可是小瞧我的酒量了。陈叔在你面前喝酒你也是这样?”我撇嘴。
“师父早年喝酒时还会带着我,这些年已经开始背着我偷偷喝了。”
哇,好一板一眼的回答。我在心里笑,但还是得装作严肃的样子:“那也没办法,任谁酒喝得正高兴的时候旁边却有人拦着说不能再喝了,也会觉得气恼的。”
“师父身体要紧。”他只说。
“好啦我知道。可是陈叔这样的人嘛,你要是总因为他的病事事小心时时在意,怕日头晒化了轻功要摔了,他就总是用这个理由得寸进尺,自己过得清汤寡水也看不得别人逍遥自在。而且,他也是要面子的,总是被人管着,哪有什么说一不二的侠客风范。”
我站起身。花雕酒的后劲上来了,我稳住身形,继续说:“江叔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不会说假话,他会不说话。我知道陈叔的病是真的,但他不想和我说也是真的。可能觉得在我面前多少要有点长辈样子,怕护不住我。
“……我都知道。侠客太蠢了会被当成刀子使,我不想做那样的大侠。”
我往屋顶边缘走了两步,陈慎见势不妙,站起身要过来拉我:“师妹,你……啊!”
我反手把他拉过来,抱着他一起往下跳。落地的时候师兄在我怀里惊魂未定地松了一口气,我笑出声。手腕拧转两下,原本放在屋顶上的两小坛丰和春就到了我手里。
“师兄还是小瞧我的酒量了。”我放开他,退开一步慢悠悠地说,“现在没人会醉倒在屋顶上,师兄也没理由不喝酒了。”
他不说话,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把那两坛丰和春塞进他手里:“至少在我面前喝完一坛嘛,师兄——”
“我还要——”
“我会收拾好的。我是酒馆老板和江湖侠客一起养大的孩子。”
一路上一直不怎么笑的师兄终于笑了。他拔开塞子,在我面前将一坛酒一饮而尽。我满意地点点头,把他往房间里推:“好了,酒也喝了话也讲过了,师兄回去休息吧。明早我们陈家少主还得往回春堂去呢。”
我关上师兄的房门,飞身上屋顶,把其余的东西拿下来。碗碟托盘洗干净放回后厨,花雕酒还剩一小半,权当今晚的收获。在床上躺下时也有了困意,我合上眼,今晚大概能睡个好觉。
明天见,师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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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清风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