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上学就撞上中秋假，这学看起来也不是非得在学校里上嘛。”我落后小师兄几步，正在熙攘的人群里努力跟上他。连桥商会创办的花船集自开张以来便热闹非凡，不但狭长的水上栈道两侧泊满了篷船，岸上的街道也被摆出来的货摊占去一半，人一多就容易水泄不通。稍富贵些的客人往往不愿被人群推搡，往往包下一艘船再派小厮去跑腿，在船舱里看人潮涌动、珠玑罗绮；若是囊中羞涩、只为看花而来，自然是在集市中顺水行舟，看尽四时花更佳。
只是中秋这几天来花船集的人也太多了，我在心里小声抱怨。小师兄非要先带我去个地方，但路边摊位上总有时兴有趣的货品，若是我在哪家摊位上多看了几眼，和小师兄中间就又多了几个人。
鱼和熊掌不可得兼，我深深地叹气。若我是只水獭这选择倒是简单，鱼我所欲也是獭之常情。甚至我也不用回平澜书院上学了，在西湖水里游泳抓鱼是我一生的终极目标。
“不上学也不能随便乱跑，要是你丢了我没法和家里交代。”小师兄回头，见我又仰着头看摊上挂着的灯谜，走过来扣住我的手继续走。
看来熊掌已经替我做出选择了。我被他牵着亦步亦趋地向前走，忍不住说：“我都多大人了小师兄，饿了会回家吃饭困了会回家睡觉，除了安叔，杭州城里还没人能把我扣住。”
陈慎看我一眼，扣住我手腕的五指划过手背、挤进指缝，变成十指相扣的姿态：“多谢师妹提醒。”
真是油盐不进、铁石心肠。我没空再看那些花团锦簇的摊位，只好猜小师兄接下来会往哪走。结果我发现我们离目的地越近，周围的人就越多。
到了下一个分岔路口，我看见一条队长队其中一个方向延伸出来，像响尾蛇吸引猎物的蛇尾。于是我眼睁睁看着小师兄往那个方向探头看了几眼，就带我挤进队伍末尾：“我们到了。”
我看了看队伍又看了看他，难以置信地说：“陈慎你不要告诉我今天我们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排一条看不到头的队——”
“最多两刻钟就能排到侬了，囡囡不要急呀。”排在我们前面的中年妇人转过身来同我解释，“这条队排的是一家月饼铺，做月饼的大师傅很有名气的，最近才从华亭到这里开分号。等会月饼出炉的时候侬就能闻到香气啦，半边街巷都会被他香倒的呀！”
我半信半疑地看向陈慎，他点点头以示回应，又向妇人做了个揖：“抱歉，我师妹刚从北地到江南不久，正是见什么都新鲜的时候，较平常淘气了些，惊扰了夫人。”
妇人笑眯眯摆手：“这倒不用，杭州城里谁不知道玉山君家的小囡性子同玉山君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就差用一个模子刻出来了！”
“啊哈哈……多谢夫人解释。”我朝她欠了欠身，等她转过身去，凑到小师兄耳边拢着声音和他说悄悄话，“这家月饼真有这么好吃？”
他也小声对我说：“也不完全是。这家铺子前几年研制出一种新式月饼，馅料是新鲜猪肉，就叫鲜肉月饼，出炉时就比旁的月饼多一股浓郁肉香。”
刚巧花船集实在有太多东西可看，小摊还没看完肚子就先饿了。但我还是有些疑惑：“杭州人都这么讲究，月饼也要吃现烤的？”
小师兄一派认真地向我解释：“月饼当然要吃现烤的。这里的月饼与蓟州和兴王府的不同，外面包的是酥皮，若是放久了酥皮就会被用来起酥的猪油泡得松软易碎，不但没有香气，还有油的腥膻。不过月饼做起来费事，家里做一次要从早忙到晚，要到中秋正日子才做，我先带你出来尝尝家里不做的口味。”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小师兄，往年家里会做什么口味？”
“做过玫瑰、椒盐、火腿、松仁什么的。不过安叔和师父都觉得月饼太腻，大多都分给家里佣人了。要是待会儿师妹看到了喜欢的味道回家可以和安叔说，现在买材料也来得及。”
“那……小师兄爱吃什么口味？”
“师妹觉得呢？”他反问我。
还卖上关子了。我想了片刻：“唔……小师兄喜欢糖葫芦的话，应该是玫瑰吧？春风里的面案师傅和我说，用玫瑰做馅料，要放好多糖和蜂蜜来渍呢。”
“糖葫芦可不只是甜味。”陈慎不置可否，“师妹第一次吃这里的月饼，除了鲜肉馅还可以试试椒盐。玫瑰和百果容易齁，洗沙和火腿又会腻。”
但其实饿了什么都好吃。在我已经无聊到把玩了三遍小师兄身上的挂坠后，队伍终于开始往前挪了。太阳也升得更高，早市买菜的街坊已经归家，花船集涌进更多赏花的游人。身后又陆陆续续有人排进来，好在这一炉前面的人买得不多，到我们时还能分得四个。
出炉没多久的月饼还有些烫手，隔着油纸烙烫着我的手心。我咬了一口，滚烫的肉汁浸过我的牙根，激得我差点跳起来。
确实好吃。用酱油腌过的肉馅化去了腥膻和酸涩，糖又增加了鲜美的味道，虽然我刚到江南时并不习惯放糖的习惯。我从铺子搭起的前棚走到街巷里去，秋日的阳光已经褪去了酷烈，晒在身上时有种融融的暖意，感觉自己也变成一床蓬松柔软的被子。
“这才是放假嘛。”我打了个哈欠，“啊——如果不用写书院留下的课业就更好了。”
背后灵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你想得美，我会监督你的。”
我转过身，不管不顾地抱住小师兄的腰：“这不好吧大过节的怎么说这种话，小师兄平时读书上课看诊抓药已经很忙了就不用顺带管我了！”
小师兄抬起胳膊给我让位置：“中秋节过完可一定要写。”
“一言为定！”我开心地和他击掌，准确来说是拍了一下他悬在空中的手，然后挟住他的胳膊，奔向一个我已经偷偷看了很久的套大鹅摊子。摊上那只胸前系着大红花的鹅脖子着实灵活，已经躲过好几个客人抛来的橄榄枝了，有趣得很。
“小师兄今天就别去回春堂了，跟我一起出来玩吧！”
“今天本来也不去回春堂啊。”
见我停下步子回头，小师兄又慢悠悠补充道：“节前的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今天是专门来盯着你别闯祸的。”
我用力戳了戳小师兄的锁骨让他少看我热闹，又带着他钻进集市的人流里去了。
不过在集市上还不觉得，等回了家，这月饼就腻得让人什么都不想吃。我懒懒地趴在小花园的石桌上，看小师兄捣茶叶。捣之前他还问过我想喝什么，我回他：“师兄觉得呢？”
师兄……师兄继续挑茶叶去了。
脚边的炉子上烧着滚水，我和小师兄中间隔了一架复杂得堪比双陆棋棋盘的茶盘。楠木制的茶盘被养得柔和光润，四周錾刻了一圈荷花游鱼和山峦酒坛，一看便知仿的是曲院风荷与花港观鱼。
“原来小师兄也会点茶，我还没见过呢。说起来，小师兄肯定也和人斗过茶吧，胜负怎么样？”我突发奇想。
“嗯……不会在外面给陈家丢脸的程度。”陈慎眉眼舒展，看起来有些隐隐的自得。
我说：“那就是赢了。说起来，我在汴京好像都没见过这种，呃，拍成一个饼的茶？”
“这是从长乐府运来的，叫团茶。样子新奇、做起来也麻烦，供应也少。偏偏是最适合用来点茶的品种，价格在杭州城里被炒得很高。”
“这点茶也是挺捯饬的。”我掰着手指一条条数过去，“水要用山泉水、茶要用长乐府产，冲茶的时候还要打出浮沫，要做出雪沫咬盏才是上佳。”
“所以才适合在宴会上打发时间，你调一杯我冲一盏，再精心画一幅草木山水、明月游船，一整天的时间也就过去了。”小师兄解释道。
“也是。小师兄点茶也这么麻烦？”
“家里喝茶哪有这么多讲究，你看，已经点好了。”
他把水沫均匀的建盏放在我面前，开始给自己点茶。我双手握住杯壁喝了一口，香气醇厚，口感甜润，几乎没有生涩的味道。
“小师兄手艺真好。”我真情实感地夸他。
小师兄挑眉看了我一眼：“看来这是师妹喜欢的茶了？”
我点头顺带表忠心：“小师兄点的就是我喜欢的。”
小师兄又笑了，神情里有种无忧无虑的纯净，让我想起在曲院喝到的佳酿。但他一开口就让我觉得，他还是那个挖坑等着我自己往下跳的陈慎：“这么喜欢我？”
我坦荡地看着他：“是啊，有这么喜欢你。”
“那你最好记得。”他庄重地点点头，“以后做事之前先想想回春堂、想想陈家……”
“也会记得想你。”我笑，替他补上未尽之言。
中秋节有团圆饼、团圆茶，自然也有同心人。我的手搭在他心口，摸到他急促如鼓点的心跳。他的右手擭住我另一只手的脉搏，想必也能听见我的血液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放假真好啊，要是一直能放假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