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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华灯点夜怀霜雪

女子昏迷不醒,裴霜序只得将她打横抱起,抱着她走向客栈。可还没走出几步,那女子突然有了动静,在裴霜序怀中颤了一下。

裴霜序低头看去,见她人并未醒,却张嘴呕出一口血来。

那血色暗红粘腻,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苏皎皱起眉头,连忙伸手搭上女子脉搏。她三指按在腕上,细细诊了片刻,眉头越蹙越紧,“唔……这姑娘的伤,不简单呐。”

裴霜序知道苏皎毒医双绝,能让她说句“不简单”的,绝非寻常病症,“怎么个不简单法?”

苏皎难得正经了些,一双狐狸眼也没了笑意,“奇怪,我却分不清这是毒是伤。若是中毒,那我为何认不出来是什么毒?若只是内伤,却又不太像。”

江渡月医术不怎么精,便搭上女子另一只手,以内力探入经脉查探。见这女子体内真气异常躁动,不知是她功法的缘故还是内伤太重,“确实不好分辨……但总归是受了内伤的。”

这两人都分不清,裴霜序也没什么办法了,只得叹口气,“先把她安置下吧。”

……

几人回了驿馆,裴霜序将那女子抱进房间放在榻上,思来想去,还是觉着,得帮她脱了衣袍,将那几件兵刃解下去的好。

她伸手去解那黑袍系带,带子一松,衣袍顿时滑落半边。裴霜序正要探手去寻她背后机括,却见那女子睫毛忽然颤了颤,而后猛地睁开了眼。

手还放在女子腰间的裴霜序:……

裴霜序尴尬地对上那女子的湛蓝双眼,向后退了一步,“你身上带着兵器,躺着的时候可能会伤到你,我想先解下来。”

那几个白袍人的官话显然不怎么好,这女子多半也差不多。裴霜序也不知道她能听懂多少,只能尽力解释,还连带着用手比划。

女子像是听懂了,她靠着床平复了下呼吸,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自己去取背后的双刀。可她重伤无力,手也抖得厉害,反手摸了几次都没摸着背后扣簧,额上也已沁出冷汗,脸色又白了几分。

裴霜序看不下去,走上前去轻声问道,“我来帮你,好吗?”

女子望着裴霜序,片刻后点了点头,低声道:“有机关,你小心些,别伤到你了。”

女子有伤在身,绵言细语愈显轻柔,像是檐下滴水,声如落玉,却略有断续。裴霜序怔了一瞬,低低应了一声,扶她侧过身去,探手到她腰后。

那机括扣得极巧,藏在腰窝处,须得贴着脊背摸到扣簧才能拆开。女子偏着头窝在裴霜序怀里,断断续续的呼吸便落在裴霜序颈侧。裴霜序听着这气息,心里便沉了几分。

她是真的伤得很重。

屋内很是安静,裴霜序耳边只剩女子的气息声,不免觉着有些局促,便没话找话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女子沉默了好一阵,像是思索了许久,半晌后才答道:“祁连雪。”

裴霜序觉得这三个字不像真实名姓,却也并未多问,只应道:“是个好名字。”

裴霜序解下两把弯刀,放到一旁桌上,再去解右臂上的银链。解完便拉过被角,细细掩在祁连雪身上。

方才月下看不真切,此刻灯火映着,那散在枕上的金发竟如落日熔金一般,一缕缕铺在素色被面上,晃得人眼热。裴霜序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散落的发丝。

指腹才触上去,祁连雪便偏过头来,用明亮的双眼疑惑地望着裴霜序。

裴霜序手一缩,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耳根却已红了。

而此时,身后却正巧传来了脚步声。苏皎掀帘进了内间,一瞧裴霜序那副模样,便促狭地笑了起来,“裴将军,帮人脱个衣服这么慢呐?呦,怎么头上还冒汗了,原来这活这么累人啊?”

裴霜序面红耳赤,强作镇定道,“休要胡言。”

好在祁连雪像是没听懂苏皎这番话,面上神情并没什么变化。要不然,裴霜序就真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苏皎走到近前,见祁连雪醒了,便就不再取笑,只把手中盛着汤药的碗递给裴霜序,“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你把药也喂了吧。”

裴霜序接过药碗,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见那汤药尚热,便吹了吹热气,才递到祁连雪唇边。汤药或有些苦,祁连雪微蹙着眉小口喝下,那模样看着很是乖巧。

汤药或有助眠之效,祁连雪喝完药,人也昏昏欲睡了。裴霜序扶着她躺下,再度掖好被角,待祁连雪睡下,裴霜序灭了烛火,将门扣好,转身进了另一间屋子。

屋内正厅之上,苏皎与江渡月正坐在八仙桌两旁。苏皎大大咧咧靠着椅子,指尖转着一根银针,不知在想些什么。江渡月坐得也不怎么端正,垂着头把玩着剑穗。看样子,若是裴霜序再不回来,这俩人没准也要睡过去了。

桌上茶水尚温,裴霜序也不客气,入座后先给自己倒上一盏。苏皎见裴霜序来了,便问道:“试探出什么了?”

裴霜序不答,却反问道,“你们觉得,今晚拢共演了几台戏?”

江渡月抬起头,狡黠一笑:“算我们吗?”

“不算。”

江渡月又问,“你觉得是两场还是三场?”

裴霜序仔细思索,而后摇了摇头,“依我看,只有一场。”

……

西域之地惯会生事,也不止是这一天两天了。

西域对中原颇有敌意,倒也不止在武林上。只是西域人少国多,民多以商贾为业,也不在乎胡汉国别之事,连那什么西域王族“昭武九姓”都跑去行商了,哪还兴得起什么风浪。

所以近些年来,除了这西域武林依旧顽固不化之外,别的人就算想生事,也没那个本事了。

西域武林却与中原颇为不同,有名有姓的名门大派没有几个,藏头露尾的小门小户倒是挺多,所谓“魔门”更是遍地开花。当然了,这里面还有不少是浑水摸鱼的,放在中原得被当成贼寨平了,在西域自称个魔门,倒是还挺能活。

而这一回,是听说西域魔门“无量天”有大手笔。中原武林自然忍不下,龙渊剑阁作为中原武林魁首,便令江渡月率先前来。后面还有武林中诸位长辈,得去那无量天要个说法。

却没想到,所谓的“大手笔”,居然只是这么一桩戏码,也不知道是演给谁看。

不过,要教江渡月说,不管今日这戏有几场,多半都跟无量天没什么关系。

“无量天好歹也是西域第一大派了,出手不会这么丢人现眼。”江渡月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捧着茶悠然靠在椅子上,像个茶楼的说书人。

“名声越大,越是自恃身份。无量天以往来中原,都要先遣人下战贴约定时日,摆下擂台,正面挑战中原各大高手。”这等老套的陈年旧事,江渡月说着都嫌乏味。“所以啊,今天这出戏,多半跟无量天没什么关系。”

说真的,这无量天虽是魔门,却是魔而不邪,真论起来,行事比许多中原门派还要堂堂正正呢。

裴霜序听完未置可否,又问道,“这也只能说,黑衣死士不是无量天所为。但,那几个白袍人呢?”

苏皎提醒了裴霜序一句,“你不是说,今日只有一场戏?”

裴霜序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不像演的,只是我们碰巧撞上了。”

即便是西域之地,不通官话之人也是颇为少见。有道是“花门将军善胡歌,叶河蕃王能汉语。”西域这地界的人,多半是两种语言都说得惯的。

而那三个白袍人,能把中原官话说成这样,也算是世之罕见了。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几个人是不是住在什么深山老林里,多少年没出门见过外人了。

如此看来,这几个白袍人倒像是隐世门派之人,若说是无量天的,也未必没有可能。

“我们几个在这猜来猜去的,不过空耗时间。”苏皎抬起手,朝着隔壁指了指,“那不是有正主在吗,怎么不仔细问问呢?”

裴霜序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正主睡着呢,怎么答话?”

“不总得有醒的时候吗。”苏皎打了个哈欠,“哎,这么一说,我也困了。哦对了,裴将军多费点心,晚上睡得警醒些,别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人,半夜又跑了。”

苏皎说完便转身回房。江渡月也站起身,路过裴霜序时,还装模做样地拍了拍裴霜序的肩,“裴将军,有劳了哦。”

裴霜序:……

裴霜序忽然又想起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祁连雪现在睡着的床,好像是她自己的来着?

后知后觉的裴霜序默默回房,进了原本空着的西次间。

说起来,这还是裴霜序初次离京。她原本觉得,江湖不过是武艺上分个高下,却未想,这江湖中人的率性随心,倒是比那刀光剑影更难招架了。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裴霜序嘴角竟莫名挑起一抹笑意。她和衣躺下,横刀搁在枕边,合上眼没过多久,意识便有些昏沉,半梦半醒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