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雪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日光穿过窗棂,化作朦胧而柔和的光影,落在祁连雪的脸上。祁连雪眯着眼,在暖和的被窝里蹭了蹭,右手下意识勾了下腕上的拉环,可她指尖向下一探,却是勾了个空。
一瞬之间,祁连雪已彻底回神。
可还未等她起身,她就已经看见了窗边站着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竹青色锦袍,玉冠束发,玉带束腰,人间清绝,莫过这一抹青绿。她整个人浸在金霞里,如朝阳般熠熠生辉,恍若误入凡间的神祇,引人揪着心担忧她是否会悄然归去。她回过头,露出一双眉眼,青绿山色便连起湖光秀水,一颦一笑吹动几抹涟漪,让人不由得坠入那抹烟波。
似梦中云,云外雪,雪中春。
是眼前人。
祁连雪恍惚之间,裴霜序已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朝她看来,“你醒了。”
方才提起的心早已悄然落下,祁连雪松了口气,也回以一笑,“昨夜多谢你救了我。”
裴霜序笑着摇了摇头,“你睡了一天两夜,现在已经是八月十七日了。”
一天两夜,居然过了这么久吗。
未曾想,这一觉居然睡得这么安稳。
祁连雪的目光落在桌上,双刀与银链依旧放在那里,仿佛未曾被人动过。再往下看,床脚的春凳上摆着干净的衣裳。她原本那件黑色长袍挂在衣架上,旁边还多了件陌生的鸦青色外袍。
祁连雪的神情不禁又有几分恍惚。
片刻后,祁连雪抬起头,一双眼眸满盈笑意,望着裴霜序,“按着中原的规矩,既然有了这般救命之恩,那我,是不是就是您的人了?”
祁连雪的官话似乎说的很好,这倒是出乎裴霜序的意料了。只是这人对中原礼法……似乎有非常大的误解。
裴霜序整肃神情,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是中原官府之人,济困扶危是我职责所在,你不必记挂在心。”
祁连雪似乎听懂了,但又好像完全没听懂,“你是中原的将军吗?”
裴霜序颔首,“我在凤翎卫为官。”
“哦,风铃卫。”祁连雪点了点头,“既然你是将军,那不是能招兵吗,不妨把我收下吧。我也没什么本事,只会做点杀人的勾当,跟你也正相配。”
裴霜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抽一抽的疼。这姑娘的中原官话真是……
不知道有些词不能乱用么?
为了防止再生出什么误会,裴霜序认真答道,“怕是不行。凤翎卫的第一条便是,身家清白。”
十六卫禁军,只收良家子。
祁连雪眨眨眼睛,双手捏紧了被角,“怎么,您想要我的清白?”
裴霜序:……?
看着祁连雪纯净而无辜的神情,裴霜序暂且愿意相信,她只是不懂这个词的含义,随口一说而已。
所以,裴霜序觉着,祁连雪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喝药疗伤,也不是洗漱用饭。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找个教习师长来从头识字。
但现在,裴霜序只能赶快中断这番驴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转身离去,“我去帮你叫热水。”
那背影似乎有几分仓皇。
祁连雪倚着床榻,望着裴霜序的背影,莞尔一笑。
……
那几件衣物本是裴霜序自己的。裴霜序见祁连雪身量与自己相差不多,便从自己行囊中挑了几件,给祁连雪作换洗用。
只是祁连雪着实过于纤瘦,硬是把一身骑装穿出了弱柳扶风的架势。再配上那张苍白的小脸,便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但若是想想那对藏在衣袍下的锐利双刃,便会意识到,眼前这人,与“弱柳扶风”四个字,显然扯不上干系。
裴霜序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正色开口道,“我有话要问你。”
祁连雪还在低头挽着袖口,听得此话便抬起头,语声轻柔,“您尽管问吧,我什么都会对您说的。”
裴霜序虽是初涉江湖,但也是在凤翎卫沉浮多年,还不至于被小伎俩迷了心去,“你是无量天的人吗?”
“不。”祁连雪答得干脆,片刻未曾迟疑,“我出身于黄泉海。”
黄泉海?
这是个裴霜序没听过的名字。
裴霜序对江湖门派并不熟悉,若是江渡月在还能为她解释一二,但江渡月已经陪着诸位武林前辈往无量天去了,裴霜序只能暂且搁下这个念头,继续问祁连雪,“追杀你的,也是黄泉海之人?”
“正是,我是黄泉海的叛徒,按规矩,只有死路一条。”说到此处,祁连雪自嘲一笑,“这也是我想跟着您的原因,只是想活命罢了。”
听着这番话,裴霜序已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叛门者死,倒也不是个不能理解的规矩。叛门与退出门派是两码事,叛门意味着反目成仇兵刃相向,生死仇敌也不堪多让。清理门户的多了去了,没必要大惊小怪,裴霜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因为这种事而惊异。
或许是“黄泉海”这三个字听着就让人不舒服吧。
裴霜序又问道,“黄泉海是个什么门派?”
“门派?”祁连雪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意,“哪算得上什么门派,不过是些收钱杀人的生意人罢了。”
还未等裴霜序继续发问,祁连雪突然话锋一转,“裴将军,我饿了。就算是审犯人,也得管顿牢饭吧。”
裴霜序怔愣一瞬,随即在心里生出几分歉意来。祁连雪一天两夜水米未进,才刚苏醒就被她抓着问话,确实不太妥当。
裴霜序当即起身向外走去,打算去唤馆夫做些饭食。可她走到门口,忽而转念一想,祁连雪伤得重,还得服些汤药,也不知道有什么忌口,不如先去找苏皎问问。
“所以,你就为这么点事把我喊起来?”
苏皎杵在门边,揉着惺忪的睡眼,“裴将军,我这精力可比不上你这行伍之人啊。都熬了几天夜了,不能让我睡个好觉是吧。”
裴霜序默默移开视线,看了看窗外高悬的日头。
现在似乎已经不早了吧……
苏皎的脸皮笑肉不笑地抽动了一下,“行吧,裴将军也是好心,那记好了:忌酒、忌发物、忌辛辣生冷、油腻荤腥。好了,没别的了。”
裴霜序:……
那还剩下什么呢?
一炷香之后,裴霜序端着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走进房间。
面汤清得可见碗底,连个油星子都没有。
祁连雪欲言又止。
好在她的脸已经够苍白了,再白几分也看不出来。祁连雪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多谢你了。”
毕竟是饿了许久,素面也能吃出几分滋味。裴霜序坐在一旁,看着祁连雪吃面时圆鼓鼓的脸颊,忽而又想起一事来,“那天晚上,那人说的‘一年不再来’,是什么意思?”
祁连雪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字面意思。”
“无论是收钱的单子,还是叛徒仇人,只要派去的人没杀成,一年内就不会再次出手。”似乎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祁连雪竟笑了一声,“当然,如果雇主加钱,那就当没有这条规矩。”
裴霜序的眉头拧了起来。怎么听起来……这黄泉海还真有点像“生意人”?
虽说听起来有些奇怪,但祁连雪也没有替黄泉海遮掩的必要,或许这黄泉海就是这么奇怪。裴霜序便不再多想,“既然黄泉海不会再次出手,那你为什么说,以后要跟着我?”
祁连雪抬起头,澄澈眼眸如湖泛着波光粼粼,“是一年不再来,又不是再也不来。您也看见了,我在他们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多亏了您出手相救,我才能捡回一条命啊。”
裴霜序避开她的眼神,在心中把祁连雪言语真假成数从对半,改成了三分真七分假。
算了,先留着她吧,就当省了雇本地向导的钱了。
……
苏皎虽然满脸写着不高兴,但还是过来给祁连雪又诊了一次脉。可她刚搭上脉,脸色就又骤然一变,和那夜在街上时一个样。
不过这回倒有一点不同,祁连雪本人这回是醒着的。苏皎也不遮掩,直接开口问道,“你这脉象我诊不出来。是内伤,还是中了毒?”
祁连雪略一思索,随即答道,“是内伤。黄泉海的功法有些特殊,因此脉象奇怪。”
祁连雪言语间并无遮掩,苏皎便不再多问,只例行公事般说了句“安心养伤”,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这不像苏皎的性子。裴霜序心念一转,安抚了祁连雪几句后,起身追了出去。
见裴霜序追了过来,苏皎便停住了脚步,拢着双臂靠在廊柱上,冷呵一声,“凤翎卫,真好啊。”
裴霜序不解其意,“好在哪?”
苏皎撇了撇嘴,“想当年,来请我看病的,纵使是千两金万两银捧到我面前,救不救也要看我的心情。现在好了,当了凤翎卫的官,倒得我看别人脸色,上赶着给人治了。凤翎卫才给我开几两银子啊?够我买药嘛。”
裴霜序听了这一番话,不由得生出几分愧意,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苏皎却道,“你别想了,等我回京了,就找谢白藏要银子去。”
谢白藏,凤翎卫上将军,南衙北阙的顶头上官。裴霜序不好接这番话,便把话头再转回祁连雪身上,“你是说,祁连雪没说真话?”
“可不是吗。”说到这,苏皎的脾气又上来了,“她瞒我有什么好处?不想活了,赶着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