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无云,月色正浓。
今日八月十五,沙州城中早就立起了拜月楼。木架高台之上缠着彩缎红绸,又置灯烛环列。待入夜后,便有花灯招展,灯影月色交错争辉。
楼上焚香祝祷,楼下歌舞不绝。琵琶声急,鼓声如雨,一同融进欢声笑语。满城喧嚣,不分昼夜,满是塞外风流气象。
沙州之地虽处西域地界,却也华戎杂错,市井间见着几个中原面孔,并不算什么稀罕事。况今宵亦是中原月夕,城中汉家衣冠往来如织,与胡服胡帽错杂其间,也无人去分个彼此。
江渡月身着一袭白衣,正合今宵月色。她左手提着一盏月灯,与腰间剑穗一同摇曳,右手捻起一张白兔面具,朝着裴霜序递了过来,“边陲之地,比不了神都盛景,真是委屈裴姑娘了。”
裴霜序穿着件玄色劲装,窄袖束腰,腰间悬剑,长发仅用一根发带系在脑后。这打扮倒也能赞一句英姿飒爽,只是今日中秋佳节,满城喜气,她这一身黑,未免太不应景了些。
裴霜序伸手接过面具,却挂在指尖并未戴上,“江姑娘说笑了。地北天南异制,民生其间异俗,不过是各有千秋而已,如何谈得上委屈。”
见裴霜序脸上没个笑模样,江渡月反倒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裴将军,我又不是洛阳朝廷的言官,还能参你一本不成?都远在西域了,怎么说话还这么小心翼翼的呢?”
裴霜序清咳一声,“只是心中记挂着……今夜要事。些许失态,江姑娘莫要介意。”
江渡月反倒自己笑了起来,“难怪长辈说,那朝廷中人就算乔装打扮,也是一眼便能认得出来。裴将军,像你这样的,可干不了避人耳目的活啊。”
街市上鼓乐喧天,人声鼎沸,便是两人并肩而立,说话也难听个分明。也就这二人皆有内力在身,耳力过人,方能在这一片喧嚷之中对谈。不过到也有一桩好处:不必担心被人窥听了。
两人正说话间,忽听得街上乐声一窒,似有变故突生。
顷刻之间,人群中暴起十数条黑影,剑刃出鞘铮鸣刺耳,寒光直奔拜月楼而去。
周遭百姓早惊叫着跑散了,裴霜序与江渡月二人面上却并无异色,像是早知道有这一茬。
江渡月也不多话,拔剑在手腾空而起,几步便拦在来人前方,剑光一展,如白练横空,将先头几人逼得连退数步。
这伙人都是中原面孔,穿着黑色夜行衣,手持长剑。江渡月是龙渊剑阁大师姐,自幼遍览天下剑术,与这伙人交手不过片刻,便看出几分蹊跷来。
这些人分明有武学功底在身,可那剑法使得却不成样子,生硬滞涩,像是临时学了几招便来充数。
江渡月剑势稍缓,只守不攻,笑问道,“不知是哪门哪派的高徒,千里迢迢跑到沙州过节来了?带了多少节礼,可有我的份?”
黑衣人只顾抢招,并不作答。可交手不过数合,便觉察出这白衣女子不可小觑,以一敌众丝毫不落下风。再一看,那白衣女子左手尚提着一盏月灯,灯中烛焰都不怎么晃,便知这人根本未出全力,只如戏耍一般,不下重手却也不放他们过去。
黑衣人不愿再与她缠斗,便转身欲退。可这刚回转身,却又与一黑衣女子迎面撞上了。
裴霜序用的是一柄横刀,势如奔雷,又疾又烈。方一交手,黑衣人便知不敌,连忙高声呼喊:“尔等何人?既然是中原豪侠,为何相助蛮夷!”
裴霜序面色一沉,厉声喝道,“大周天下华夷如一,你是何人,敢在此口出狂言?”
后方江渡月也问道,“我乃龙渊剑阁代掌派江渡月,既然你是中原武林之人,却为何不认得我?”
黑衣人一时无言,似是未曾料到此地还能遇见这等人物,顿时心生退意。见两人前后夹击,便朝着一旁巷口退去。
那路中央站着一个戴狐狸面具的年轻女子,穿着件素白长裙,双手拢在袖中,似是无意出手,又像是没把他们几人放在眼里。
见这女子并无兵刃随身,纵然本事不凡,也未必拦得下他们所有人。黑衣人心中便有了计较,一齐朝着那女子冲去。
却不想,那女子见几人近了,便抬手一挥袖,一片白色粉末顿时如雪尘般洒出,扑了黑衣人满面。黑衣人闷哼一身,顿觉脚下无力,不由得栽倒在地。
这女子居然用毒!
几人顿时大怒,“名门正派之人,居然也如此奸诈!”
那女子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眉眼弯弯的笑颜,朝几人翻了个白眼,“不好意思,在下凤翎卫北司苏皎,乃是朝廷鹰犬,可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哦。”
府兵从街口涌上前来,将那一众黑衣人绑了,待押进监牢,再行审问。却不想,那为首的黑衣人高喊一声,“大周之地,不容胡人踏足!我等中原侠者,名门正派,绝不与蛮夷同列!”
黑衣人说罢,下颌一错,咬开牙槽中毒丸,登时嘴角黑血涌出,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已是服毒自尽了。一旁黑衣人众见首领服毒,也心下一横,顷刻之间便都没了气息。
真正的名门正派中原侠者江渡月:……
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光说今夜会有魔教作乱,却没想到,还能这么作乱啊?
方才知府等人也在拜月楼上,见裴霜序几人拿了贼人,便一同前来道谢,此时正在一旁,也听见了那黑衣人的话。那沙州别驾正是粟特人,听见这番话,面上神色便有几分难看。
裴霜序便道,“此乃魔教中人反诬,不必理会这等胡……这等瞎话。”
那人听了只顾点头称是,也不知道究竟信是没信。
裴霜序在心底暗骂自己愚笨。方才想说“这等胡话”,临出口时却想起,这胡话一词中有个胡字,不好说出口,临时想改,却又来不及了。
裴霜序正尴尬着,忽而觉察几分异样,似是有人暗中窥伺,顿时神色一凛,“几位既然来了,不妨露面一见。”
话音方落,月色骤然一暗。
前方那酒楼的幌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
那人立在竹竿之上,可竹竿却纹丝不动,连酒旗都没晃一下。他身后屋檐上还立着两人,与他一般打扮,皆是一身白色长袍,以兜帽面巾覆面。衣摆上以银线绣着纹路,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这人的中原官话说得磕磕绊绊,极为生硬,一听就知道是西域之人,“我们,来抓,叛徒,杀!”
听起来,这几人与那伙黑衣人并非一路人。
裴霜序虽不知他们口中的叛徒是何人,仍是出言答道,“沙州乃大周治下,不允你肆意行凶。”
“那你,也死!”
白袍人骤然俯身冲下,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弯刀,风声如裂帛作响,割得裴霜序面颊生疼。
可裴霜序的刀也不慢,寒光一闪斩开风啸,直直与弯刀相迎。
锵——!
双刃相交之际,裴霜序未见如何,白袍人却被震得虎口发麻,顿时不敢力敌,脚下急旋,身形一扭,裴霜序反手一刀斩去,却只斩到一片残影。
白袍人步法诡谲,刀走偏锋,尽是弯弯绕绕的路数,可裴霜序的刀也不慢。两人招式迅捷,越打越快,旁人只见两团光影忽隐忽现。
那后方二人并不出手,只立在屋檐上静看。这两人不动,江渡月与苏皎也不便出手,暂且各按兵刃,凝神戒备。
沙州刺史站在一旁,头上直冒冷汗。这沙州往日也没这么闹腾,怎么今天这么多事啊。你们武林中人也赶着过节?
昔年圣神皇帝设立凤翎卫,下分南衙北司。南衙悬镜直属圣人,专管讨奸治狱,清肃朝野威振州郡;而北阙清尘则是专司江湖之事。这位裴将军便是凤翎卫之人,官居从三品,据说还是长公主面前的红人。沙州刺史也不求这位能在朝中为他说什么好话,只求这尊大佛别在他这出了事就好。
约半盏茶的功夫后,战局终于有了变化。忽闻一声脆响,只见一柄弯刀飞出,打着旋落向一旁,钉了在地上。那刀刃入土半尺,刀柄兀自颤动不停。
白袍人兵器已失,显然是落了下风。但他也不慌乱,而是抬手一掌打了过来。裴霜序也弃刀用掌,二人双掌相对,内力相撞,霎那间烟尘大起,白袍人身子一晃,被震得连退五步,裴霜序也往后退了些许,却只退了一步就止住了。
白袍人败了两招,便就不再出手。他沉默片刻后,用那生硬的官话对裴霜序说道,“你,厉害!”
裴霜序虽然不知道这人能不能听懂,但还是应了一句,“承让了。”
白袍人拔出插在地上的弯刀,收刀归鞘,“败了。一年,不再来!”
说罢,三人转身纵起轻功,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裴霜序不解其意,但想来以这白袍人的官话水平,纵使愿意解释,也没法解释明白。
不过,也不必非要问他们几个,裴霜序转过身,看向那街角的阴影处,“出来吧。”
话音一落,那阴影之中便走出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形高挑而纤瘦,用一件黑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缕散乱的金色发丝。待她走到近前,抬起头来,兜帽滑了下去,裴霜序才看清她的脸。
女子是纯正西域长相,金发蓝瞳,肤白如雪。那张脸生得尤为精致,姣若江南花月,在这风沙漫天的西域,倒显得格格不入了。一双湛蓝眼眸如湖水般澄澈,带着天然的纯净,让人完全生不出恶感。
或是伤势的缘故,她的肤色显得极为苍白,唇瓣也失了血色,让那娇美的面容显得更为脆弱。还未等裴霜序开口问话,那女子便身形一晃,倒了下去。
裴霜序下意识伸手抱住了她,入怀那一瞬,裴霜序竟怔住了。
好轻。
她怎么会这么轻?
裴霜序曾抱过长公主的御猫,那猫在公主府吃得好,被养得甚是肥胖,恍若校场的石墩子。连裴霜序这种习武之人,抱着都颇觉沉重。
而这女子,抱起来的感觉,还没有那猫重。
裴霜序抱住这女子,却觉得胳膊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便掀起女子衣袍看去,只见女子背上以机括扣着两把交叠弯刀,右臂上也缠着一道银链。这几件兵器藏得颇为巧妙,隔着衣袍还真瞧不出来。
看来这女子也是武林中人,却不知是西域何门何派,与那白袍人又是什么关系。
苏皎却看不见那两把弯刀,只能看见裴霜序抱着那女子不放,还掀起人家的衣服往里瞧,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这眼皮底下还有一摊子正事,裴霜序却不管不顾了。苏皎难免有几分埋怨,她打发知府众人收拾了残局,而后走到裴霜序身旁,“裴将军,您这是在搜身呢,还是在给人‘验伤’呢?要是验伤,好歹我给您开间上房,免得您在这街头受冷风不是?”
苏皎说话向来荤素不忌,如今离了京城在外公干,便更加放肆了。
裴霜序早就习惯了苏皎的不正经。只是她见一旁的江渡月似笑非笑,也不知道这人又是想哪去了,不得不开口解释道:“这女子是西域武林中人,与那白袍人纠葛不浅,定然知道不少。”
苏皎笑着应道,“是是是,那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是一桶凉水泼醒了问话,还是直接吊起来上刑呐?”
裴霜序不由得皱起眉头,像是听不得这话,“先给她治伤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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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华灯点夜怀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