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蓝湾来,你想知道的事,我会告诉你,不用去找时锦了。”
许浚文被许柏然理直气壮的话术气笑了,随即嗤笑了一声,说:“哦?我想知道什么?你说什么我怎么不太明白。”
“你自己心里清楚。”说完就挂了电话。
许浚文舔了舔槽牙,转着车钥匙走出了咖啡厅。
蓝湾别墅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刚进玄关,管家就迎了上来,拿过他的车钥匙去停车了。
许浚文插着兜往客厅走,一过绿植他就看见了许柏然。
许柏然正在看一份财经报告,他听见了许浚文回来的动静,但没抬头。
许浚文不甚在意,歪躺在沙发上,腿放在扶手上,没个正形,语气也是吊儿郎当,“快说,我不想多待,有点反胃。”
许柏然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把报告放到茶几上,指着他皱眉,“我是你爸,这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
许浚文不在乎他的语气,斜勾着唇挑衅,“我就这样,你自己适应。”
“你……”许柏然指了半天,气不打一处,可还是放下了手,平和了些态度,“算了。”
“算了?算什么算!你有事说事,废话真多。”
“那件事情别查了……”
话没说完,许浚文翻身坐直,胸膛起伏变大,吼道:“凭什么!我妈去世了,你知不知道?”轮到他指着许柏然了,他咬牙切齿的说:“她活着的时候你就在做这些恶心的事,回家后演起好丈夫好父亲,你怎么不去当演员呢。现在她去世了,你还这么恶心她,你说不查就不查,我告诉你,不可能!我只要在,我就一定会查下去,让那些人该下地狱下十八层,不可能再有翻身的机会,我保证!”
许柏然猛地站起身,沙发在原地斜了下,快速走到他面前,举起了右手。
许浚文瞪圆了双眼,下颌绷紧,狠狠地直视了回去,冷冷地说:“还想再打一巴掌吗?”捏着许柏然胳膊的手一使劲直接把他推开了,“你当我还是曾经那个任你打的许浚文吗?”
他还略带嫌弃的从茶几上抽出两张纸擦拭着双手,几下踱步,“梦还没醒吗?”
许柏然对于许浚文的变化颇为震惊,他望着许浚文和梁佩萱几分相似的侧影,不禁感叹:不愧是母子!
可以说是各个方面,他已经许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儿子了,眉眼长开,那双眼睛他曾经觉得干净清澈,现在觉得里面藏着一头怪兽,随时会吞噬自己。
太像名利场上的梁佩萱,他曾经埋在心里的模样。
而且这头怪兽不亲近自己,会什么时候,怎样吞噬,都还在埋藏着。
他必须遏制住。
未知感很刺激,但一点都不安心。
许柏然家不同于其他家,他的父母只有他一个儿子,自然活成什么样都会有人兜底。他虽被宠着长大,但该学的一样不落,公司上的事他也不会含糊。十八岁时他就已经当上了簪川的副总,管理各个部门,没有一个人不服的。
所以他对于许浚文的反应是不解的。他暮年之后,一切都将是许浚文所有,况且丰达也有一部分是他的。
不该是这样。
许柏然定定看着许浚文,似在细细打量,目光幽深晦暗的重新坐回原位,“我给你在美国选好了学校,出去锻炼锻炼。你现在太浮躁了,不够沉稳,管不了公司。”
许浚文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什么?”
许柏然眼皮半垂,手指一下下轻轻敲着沙发扶手,“送你出国学习,不要再待在国内了,学着一些坏习惯。”
不是商量,是通知。
许浚文的额角青筋凸起,肩膀气得发抖,“坏习惯?我不跟你住一起,你管我做什么。而且就算我接手公司,你以为我就会要簪川吗?我嫌恶心!”
“恶心?两个男人不恶心?你是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喜好了?还是周昃言把你带坏了,我依着情分把他带到我家避祸,他就这么回报我的。”许柏然抿唇说,“要真说恶心,他不恶心,你们不恶心?”
“那有你什么事,从开始到后面,周昃言是我妈负责的,你问过一次了吗?”许浚文蹙眉,嗓音发紧,“再说,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我们之间连第三者都没有,不比你有多光明正大。而且别说不能公开什么的,我们只是低调,你信不信我回去就在官网上发接吻照片。”
“你敢!”许柏然攥紧手,声音陡然拔高。
许浚文的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我敢的事太多了,你要都来一一验证吗?”
“……”许柏然看着他,咬得牙齿直响。
许柏然从茶几下拿离婚协议,摆在桌子上,一字一顿认真道:“那我也不会签的。”
“你就不能放过她吗?”话堵在许浚文的喉咙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眼无力,唇角扯了扯,“外公说你们之间是有爱情的,你不爱她了,为什么要绑在一起?彻底分开,你们互不相欠,你再找多少个,她都管不着。非要这样你不累吗?”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感情如过眼云烟,飘过去就没了。
许柏然垂着眼睫看他,声音闷沉沉的,“我不累。”
我爱过她,真的爱过。
现在也爱,只是爱得仅剩痛苦和回忆。
放手是尊重她的遗愿,不放是……舍不得,不舍那点念想。
这在许浚文看来好讽刺,他微抬下巴,露着淡淡的讥笑,声音轻慢:“你有别人,放过妈妈吧,她准备这个就说明她不爱你了,她对你已经失望了,你这么做,到底想怎么样,就一定非要做鬼都要缠着她是吗?”
“我没有要缠着,我会签。但前提是你出国,这是我的要求。”
许浚文眉心拧着,眼底浮起茫然,“为什么?就因为我喜欢上一个人?”
“我不反对你喜欢别人,偏你选的是在我们家长大的周昃言,你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而来的,你在他身边真的安全吗?他是一个男人,你喜欢的是一个男人……这就是错的。”
许浚文解释得很心累,吼声冲破喉咙:“我很安全!我就喜欢他,我没错!”
许柏然无言,他并不想吵架,转过身平下心情。半晌,他回过头,沉下声音跟许浚文说:“文仔,你现在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你可能就是太依赖他,所以有误会。你出国见识了世界兴许就明白了呢。”
许浚文没回他,眼球上看,不屑的笑了笑。
油盐不进。
许柏然彻底没了耐心,坐到一旁的沙发上,放出最后一招,“许浚文,你不出国,我就不会签字的。还有你舅舅,你想过他吗?现在丰达可就他一个撑着了,你觉得丰达董事会会允许一个有污点的人成为董事长吗?”
“你想做什么?”许浚文噌的坐起身。
“不做什么。说到底他还是我的小舅子,帮他坐稳丰达理应是我的责任,可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能保证了。”
丰达是梁生的基业,不能毁在他手上,也不能因为他而真的旁落他人。
还有梁佩萱,她这一生到最后一定要抹除掉不好的,离婚协议必须签。
他现在的能力太小了,根本抗衡不了。
算来算去,最优解只有他出国这一个选项,没有别的了。
许柏然算得真好,进退两难,只能按照他给的方案去办。
“什么时候?”
许柏然笑着站起来,俯身拍了拍他的肩:“三天后,协议和公告同一时间发去丰达。”
“……好。”
许浚文失神的回了澜林公馆。
早上时他还因为看到一缕温暖的阳光而觉得自己会得胜归来,现在他颓废的回来还真招笑。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怎么还哭了?别哭别哭……”
程景诚端着他亲手做的一盅虾仁蒸蛋,迎上刚回家的许浚文,半天没反应,等他拿开汤盅时,才发现泪流满面的许浚文,放下汤盅就帮擦着泪问。
许浚文的今天可谓是从上到下,头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渺小,小到连自己的去向都无法做主,他双手抱着程景诚,哭得不行。
程景诚什么也不知道,慌得只能抚着他的后背安慰,轻声说:“没事,没事……”
哭了好一会儿,许浚文推开程景诚,跑回房间。
钻进被子里,给周昃言敲去电话。
一个没人接。
两个他没接。
许浚文不死心的继续打。
三个、四个、五个……
直到许浚文的手机因为电量关机,周昃言也没有接,他把脸埋在被子里,哭得肩膀一动一动的。
许柏然的那些话真够歹毒的,现在想想,换到他那个位置,自己未必做得有他周全。
他只是想把每件事都做好,想妈妈可以安心的自由的走,想丰达顺利,想梁生的心血不白费,也想和一个人走得再远一些。
奈何能力不够,什么事都得有附加条件才能执行。
如果去求助周昃言……
这个念想刚出来就被许浚文打回去,周昃言刚在盛华站稳脚跟,自己一盆水洒过去,直接会让他一无所有。
他不能这么自私,好不容易把刚见面时阴沉沉的周昃言换成现在会委屈巴巴的小周同学。一朝再起,他信周昃言会义无反顾,但他不相信人性。
他不愿意让自己和周昃言的感情中间参杂些什么小石子,硌得他们自己血隐丝丝,不复从前。
他喜欢的是那个冷着脸把事情做好会邀功的周昃言,所以他见不了冷脸话无情的他。
若真的变成这样,许浚文觉得自己会崩溃的,会疯的。还是在接二连三失去爱的人之后,他会一蹶不振,会不再开心。
从此坠落山谷,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