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许柏然看着文件上的四个大字,他搭着车门的手慢慢蜷起,明知故问。
他垂着眼,梁亦铭看不清他的眼神,也不打算猜,抖了抖文件,又重复了一次,“签了吧。萱萱已经入了梁家墓园,不再是你许家的人了。签了它,丰达不会公告出去,簪川受不到影响,若是你还对萱萱有愧,就不要磨蹭了。”
许柏然没有回答,拿过文件,坐进车里离开了。
许柏然按下中间挡板,翻看起手中的离婚协议,梁佩萱的名字赫然写在最后,是她亲手签下的。
她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她发现了?
许柏然文件放在一边,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笑了下。
对啊,她那么聪明,怎么会瞒得住她呢。
梁佩萱墓碑上的那张照片,许柏然在无人处看过很多次,但第一次在碑上看到,他失了神。
猛然间他好像又回到初见梁佩萱的场景,一样的干净利落,一样的飒爽果断。
许柏然看得愣怔,梁佩萱的笔直接弹到他的文件上,留下一道黑迹,他回望过去,一模一样的画面。
怎么会?再来一次,为何还是同样的开始?
梁佩萱眼看逗人无果,挑眉语气认真道:“抱歉许总,手滑了。”
许柏然如果不知道她的本性如何,就真的会相信她的这番话是带着歉意。
散了会,梁佩萱以后续工作为由加上了许柏然的联系方式,也就开启了一段又短又长的路程。
对于梁佩萱来说,太长了。第一次想要了解一个人,并且让他喜欢自己也太久了吧,她犯了难。但梁佩萱是个不服的犟驴,认准一个人,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许柏然却觉得五个月太短了,短到自己轻易迷上而认为是杀猪盘。若不是梁家在背后,他真的会报警。
那个时候的梁佩萱可谓是港城万金难求的天才,漂亮和聪明是她身上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不仅考上世界排名第一的大学,还拿到经济和金融的双学位,连辅修的学科都是法律类的。
但这人也是个随心的主,只有继承家业没随她心外,其他的要什么有什么,何况是一个男人。她追人进退有度,既不失了自尊,也给人舒服的空间,这就导致很长一段时间许柏然在左右脑互搏。
她追许柏然的同时也并没有直接拒绝别人的示好,这对她来说,是不尊重别人的喜欢。不过分的情况下,她是不会这么做的。
这是喜欢人的行为吗?
她喜不喜欢我?喜欢我可以热情一些吗?不喜欢为什么要给我买花?
很明显还真让许柏然抱到美人了,而且美人超级爱他,他也把整颗心也交付出去。
只是最后的结局不过是兰因絮果,到头来只剩一纸协议。
许浚文在两块碑前席地而坐,他盘着腿,手上捏着一根草,目光在两张照片上来回凝望。
晃眼一过,竟已经四年多了,他的眼尾也在这几年的泪水中渐渐染了色,从前白嫩的眼睛,多了层阴影,倒显得许浚文又好看了不少。
睫毛忽动,他眨了眨眼,问坐过来的梁亦铭:“他签了吗?”
梁亦铭摇了下头,说:“他拿走了,应该会签吧。”
许浚文闻言,回头静静看了几秒梁亦铭,突然换了话题,“舅舅,我妈当年车祸的真相,你早就查到了吧。”
看到梁亦铭的讶异的表情,他了然的笑了笑,继续道:“你一直跟我说有些难查,我刚开始是相信你的。但是梁家想要知道什么消息,会四年都没有吗?我就放弃从你这知道了,有些事还是得靠自己。”
“你……小文……”梁亦铭颤着手握上许浚文的胳膊,神色凝重。
“对,我查到了,前两天我就知道了。但我不怪你不告诉我,你跟外公有理由不说,但我没办法不去查,这对妈妈不公平。”
梁亦铭虽没有梁佩萱那么优秀,但也不差。这么多年,管理公司,在这圈子里面学到的东西,恶心的和有用的都太多太多。他原以为许浚文这个千娇万宠长大的富家子弟,会像别家儿子那样对母亲并没有多大的感情,或许不久后就会因为爸爸的变好而忘却。
没想到他会卧薪,在有能力后自己着手去解决,这些都是暗中,明暗交错进行。
“你和温家那位,是做戏?”
许浚文点了点头。
他没选亲近的沈家,选了那个与黎氏千丝万缕的温家,就算有风吹草动,黎家那些人也够他们分心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许浚文沉着眼看梁亦铭,回:“再等等。”说完,手撑着地,站了起来,一手插兜,一手挥了挥,“拜,舅舅。”
等什么?
等时机吗?
梁亦铭仰头望着许浚文逐渐消失的背影,朝梁佩萱的碑上照片笑了下,感慨:“他长大了,你会欣慰的。”
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一遍又一遍,沙发上的女人坐立不安,每个经过的人都要探头观望,面前的咖啡被她续了两次,与她相约的人却迟迟未到。
卷好的长发在等待的后期被她拨弄得散开了,注意到时她又急忙缠着手指绕起墨发。纤手灵巧,没有卷棒在手,竟也梳得如此精致。
许浚文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手机被他转得飞起。在约定时间的前三分钟,他才下车,目光却仍似有若无的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他轻轻拉开门,风铃微微晃着。
女人还在注意她的秀发,没发现许浚文正往她那走去。这时,头顶压下一片阴影,女人噔的一下站了起来,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话。
许浚文也不客气,坐在她对面的沙发,还特别绅士的请她坐下,“你这么特立独行,也不是不可以。”边说边随意大王环视了一下四周。
女人侧头看了看,果真就她一个人站着,小心翼翼的坐在沙发边上,好方便跑。
许浚文不说话,仔细打量了下女人后,嗤了一声:“你这么胆小,他怎么看上你的?”
“……”
“你还住那?”
女人点了下头,又摇头。
许浚文蹙眉,有些不耐,“什么意思?说话,你哑巴了吗?”
女人扶着咖啡杯,摸了下杯壁,抿着唇回:“没、没有。我就是有些紧……紧张。我偶尔住在那儿,其他时候我在自己的公寓。”
“那么多行李就只是走个过场?”
“他要求的,我没办法。”
她这话许浚文倒是同意,那人犯起病来,跟自己也不遑多让。
真不愧是该死的一家人!
许浚文掀起眼皮重新看向她,勾着唇,笑的特别无害,“时锦阿姨,哦不对,应该叫你蔺悦阿姨,你说是这边舒服还是你回去舒服呢?”
时锦猛地抬头,眼睛睁大,捏着咖啡杯的手都捏空了,咖啡撒了些出来。许浚文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好心递给她,她却不接,而是用另一只手去擦。
爱要不要。
许浚文收回手,好整以暇的望着时锦的反应,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撑着脑袋,等她的回答。
“……你、你知道多少?”
许浚文挤着鼻子,看着天花板回忆,像是记起来般盯着时锦的双眼,回道:“应该差不多了。”
话落,时锦颓然的歪在沙发上,眼神空洞的看着桌上的干花,气若游丝的哭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是后面才知道整件事情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时锦的眼泪哗哗下落,白嫩的脸庞骤然出现两道水痕十分明显。
“那你这意思是有人指使你?”
时锦倏地坐起身,连连摇头,“没、没有。”
“蔺悦,我既已知道你叫这个名字,那你就该明白我知道了什么。否认是没用的,你说是吧。”
时锦的全身在颤动,可还是回道:“没有,没有别人,是我不小心的。”
“你确定?”许浚文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把玩。
时锦的目光瞟了他一眼,却被他手机上的照片吸引了注意,慌神的往前坐了坐,眼睛随着许浚文的动作而动。
“你想知道什么?”
许浚文挑了挑眉,把手机放在她面前让她看个够,“我想知道你背后的人接下来准备让你做什么?”
背后的人他现在只是有个猜想,但不太确定。
时锦想捧起他的手机,伸到咫尺之处又缩回,凑近脑袋贪恋的去看,“她怎么样了?”
“很好,她现在在内地的一所福利院,你想去看看吗?”许浚文又拿出一份文件递到她桌前。
“不去了。”时锦推回文件袋,看着手机笑着摇了摇头。
时锦抹去脸上的痕迹,她的妆有些花了,可她还是笑着回许浚文,“那人没再找过我,在你回国的前一天,他就已经说我的任务完成了,不再需要我。”
“我知道了。”
时锦直视着他,认真道:“我会离开的。”
“嗯?”
“你的自由。”
“你……不应该……”
许浚文扭过头看向咖啡厅外,阳光在冬天太稀有了,被晒到竟也没感到暖。许久,淡淡开口:“我恨过很多人,其中也包括你,我觉得你是破坏我爸妈婚姻的罪魁祸首,可仔细想想在你之前或许还有别人,该恨的是那个明知顾问的人。恨来恨去的,我只是无法接受最亲近的人变得陌生,不堪。
我妈妈已经去世了,再如何也改变不了了,何必在她的黄泉路上添碍眼的。我不是好人,但是我也不会背弃自己的良心。你走吧,我不会动你的女儿,你可以打电话去核实。”说完他又把文件袋推过去了。
“谢谢,谢谢……”时锦站起身,弯腰连声道谢。
她走后,许浚文很久没有任何动作,呆楞的看着外面的光线变暗。
文嘉怡说梁佩萱的车祸是时锦间接导致的结果。但她又说在时锦之前梁佩萱就已经知道了,时锦发去的照片是梁佩萱去开车前,时锦不是诱因,但也添了一把火。
妈妈,你会怪我吗?
“铃——”手机铃声响起。
许浚文看清来人,有些想笑。
他确信时锦不会告诉许柏然,但许柏然来得也太快了,一点都不像是消息闭塞的样子。
他想笑自己太过愚蠢,四年前真的相信了许柏然会竟然不知道,最后以意外结了案。
如今看来,不是难查,是想不想查,是那个人现在对自己重要吗?
植物人重要吗?
也重要,不过簪川已经不是十多年前的簪川了,也就显得无足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