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的风很大,许浚文的头发被吹得乱飞,他背靠在车头,静静望着出口蜂巢般的人群。
他还没到,许浚文的目光渐渐下垂,凝在一点上,思绪飘回那天。
他本来是没有勇气点开那个视频的,不过有了阳光,很温暖,好像妈妈怀里的温度,他一时有些贪恋晃神。
他闭着眼安静地等待着,直到梁生的声音出现了。
“小言,劳你去摘,可以吗?”
“抱歉外公,我做不到。”周昃言拒绝道,“我做不到……把舅母送回国,我来安排,我会送她去最好的疗养院,不会……”
梁生打断他,“不是因为这个,你没听医生说的吗?芯片在她脑内出现感染了,就算回国了,也是徒增痛苦,不如早点解脱。”
“那……那我们要看一下舅母想说的吗?”
良久,梁生苍老的声音从静默的屏幕传来,“……看吧。”
“……文仔,对不起。”周昃言小声呢喃,没被梁生发现。
或许发现了,但是没办法,这已经是减轻梁佩萱痛苦最好的办法了。
视频录音随滴的一声结束,开始播放录制视频。
视频显现就是贝利尔医生站在梁佩萱病床前,梁生和周昃言在他左右两边,他的双手交叉合在腹前,严肃道:“今天是x年12月22日下午14:30,患者梁佩萱在上午植入木蜃芯片,出现轻微感染情况。应患者家属要求,我们将在一分钟后为他们解读患者的深层意识,剖析含义。”
说完三人散开,贝利尔医生走向机器,按下按钮。
他们都看见梁佩萱的身体有轻微的动作,周昃言急忙上前俯身查看梁佩萱的反应,又朝贝利尔医生抛去期盼的眼神。
贝利尔医生直视着他的双眼,回道:“只是机器连接身体而产生的波动,并不是苏醒。”
周昃言落寞的垂下眼睫,退了回来。
几分钟后,机器屏幕上还是一片空白。
梁生坐在椅子上,探着身体看向屏幕,有些着急:“医生,是翻译不出来吗?”
贝利尔医生皱起眉,神色有些严肃,“她的内心封闭太久了,而且她很抗拒,会慢些的,稍等。”
贝利尔医生又扭动一个转环,梁佩萱的手指开始在抖动,很轻微的,像是要醒过来的模样。
等待的过程太过熬人,梁生心痛的闭着眼,“算……”
一阵键盘打字的声音盖住了梁生的话,他睁开红透的眼睛,望向那里。
屏幕慢慢显现一个英文“k”。
k有什么单词?
一个又一个的字母,周昃言心中的猜想在验证。
kill!
杀死谁?
键盘声还未消失,直到出现完整的一句话。
kill me!
两个英文,震惊在场的三人和电脑前的许浚文。
贝利尔医生从没见过一个病人如此痛苦,痛苦到不想再这样活下去,在接收到外界信息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杀了自己。
梁生的拐杖脱了手,他有些后悔了,后悔想要知道梁佩萱的话,后悔不该瞒下那可耻的事迹,后悔那么容易就答应。他的遗憾又添一样,他的一生不能圆满到头,仅有的机会也得知这心痛的代价。
周昃言的脚步一退,拳头攥在一起,久久叹出那道哽在喉咙不上的气,转身扶起梁生的拐杖,放在一边。
许浚文盯着电脑,反而比直接面对的他们反应要小。
他明白梁佩萱为什么要写下这两个字。
骄傲辉煌一生的梁佩萱是不会允许自己的最后,只能躺在病床上,求死不能,求生不得,得到这样的结果,她宁愿不曾来过。
他明白,其实他都明白,有些事不用旁人说,他就明白,只是……
他想要妈妈多陪陪他,一段时间,或者更久。他们做母子得时间不长不短,只有那短短的十六年,完完整整拥有梁佩萱爱的十六年。
十六年短吗?
放在时间的长河里,只是人生的一段路。或学生刚上高中,或夫妻之间度过两个七年之痒,又或是一次研究的长度等等。
短和长,放在不同的角度上看,都是以自己的视角去看。所以许浚文觉得太短了,短到梁佩萱没有见证他金榜题名,收获幸福,展翅高飞,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不会怪梁佩萱没有考虑到他,因为在成为母亲之前,梁佩萱首先是梁佩萱。
梁佩萱毋庸置疑的非常爱许浚文,许浚文也同样很爱自己的母亲,只是爱不能迷失自己,爱自己才是首要。
看到这两个字,他只觉心痛,心痛梁佩萱遭遇磨难,封闭自己,向他们求死。
许浚文抱着膝盖,刚想低头埋进去,电脑里又出现敲字声,那个静了很久的机器屏上又打出了一串字目。
baowen。
因为是一行机器读不懂的英文,它们被连在了一块。
抱文?
保文?
……
到底是什么意思,几人都看不明白。这时,机器传来异动,芯片断线了。
“先生,梁小姐脑内的芯片离线了。是否需要手术摘除,还是您们有别的想法?”
“……小言,你去摘吧。她很难受了,让她最后一程,体面的走吧。”梁生拍了拍半跪在地上的周昃言。
“外公……”周昃言的肩膀在微微颤动。
“小文要不了多久就会来,他舍不得,你去替他吧。”
“我不配。”
“配不配的,在你进入许家时,你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再说,你和小文……你们两个还想瞒过我这个老头子,我不会反对,他以后幸福就是最要紧的。去吧,别让你舅母再痛苦了。”梁生微微笑了下,眼神不舍的又看了看病床上的人,垂着眼,推了推周昃言。
周昃言站了起来,顿在原地走不动路,几秒后,他走向梁佩萱,俯着身,哑声说了句:“舅母,对不起,辛苦了。”
看到这,许浚文按了暂停,情绪崩溃的趴在桌子上,掩声痛哭。
他猜到了,他除了梁佩萱的话其余都猜中了,可是他做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此刻哭是因为误解他们而愧疚哭,还是因为失去妈妈。
可能都有吧。
而且他终于知道在这个视频中最爱他的三个人,全在为他着想,以他为主要想法。
他其实不必哭泣,哭泣这个世界对他不公。这世界上不一样的爱,他都有,或许这份爱,参杂什么。
没关系,他感受到他在被爱。
人是复杂动物,情感多复杂,行为多复杂,同样爱也是复杂的。
许浚文哭到最后,鼻涕眼泪全在睡衣袖子上。他木着脸,坐到飘窗台上,又看了一次日落。
下午出去吃饭时就从程景诚那要到了周昃言后天回国的消息,所以他此时在机场外等,冷风吹在脸上也在等,很倔,一如他往常。
突然他眼睛亮了下,目光聚焦到一个人身上,那人也径直往他这走来,没有左右乱瞟,没有因为被不小心撞到而失掉一帧,眼神就这么只在他一个人身上。
走到只剩一步的距离,周昃言停住了脚步。
许浚文仰着头和他互相望着。
周围人潮汹涌,周昃言被挤得往前了半步。
许久,周昃言抬起手,摸到他染红的眼尾,说:“冷不冷?”
许浚文没有说话,摇了摇头。
许浚文没有为梁佩萱举行葬礼,他只在丰达的官网上发了讣告。一分钟后,簪川发了同样的讣告。
不到一个小时,各大平台被这条消息刷爆,人们纷纷感概世事无常,一位女性金融经济家的早早落幕。
各类消息也相继爆出来,众说纷纭。
网络就是这样,扑风捉影的事也会被放大,许浚文关了手机,待在房间里。
他已经接受了梁佩萱的离开,只是自己心里难受,很想安静的再给自己一些时间,在开启新生活之前。
梁佩萱讣告的第二天,丰达又发布了一则讣告。
《丰达前任董事长梁生已于今日凌晨逝于博山别墅内,享年72岁》
丰达前任董事和副董相继离世,不断的离奇说法导致网络瘫痪,各式各样的猜测又让丰达和簪川联合声明,这一点倒是商人之间的‘心心相惜’了。
两天内,最爱他的两个人离世,他不知道该有怎样的情绪了。
葬礼上他很安静,侧身站在一旁,与许柏然和梁亦铭一起。
他只在看向两块碑时,脸上流露着不舍和茫然。
梁亦铭把手搭在许浚文的肩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至亲亲人只剩下许浚文一个。
他需得遵着梁生的遗愿,照看好许浚文。
其实不用梁生要求,他也会的。
许浚文回头冲他扯了扯脸颊上的肉,一个很勉强的笑。
“你要不要回家休息一下?”
许浚文摇着头,“不用,我等他们走完。”
他想单独陪陪他们。
还好他见到梁生的最后一面,只不过那个时候梁仅剩一口气,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的说:“小、小文,你说得、说得对,但别自责。我也会有这一天,还好没有很久,我真的也很想……很想你妈妈。我的萱萱怎么命……这么不好,我对不起她妈妈,没照顾好她……我还不放心你,和亦铭,丰达最后怎么样没有关系,你们要健康平安的度过一生……这辈子我又幸福又遗憾,但我最想你们只有幸福。”
说到这,梁生松开一只颤巍巍的手,梁亦铭立马递上自己的手。
梁生把他的手和许浚文的手放在一块,拍了一下,继续道:“你们要好好的,要开心,要快乐。不用为我难过很久,我是跟我女儿一块的……”
梁生不说话了,眼睛望着斜前方,扯出自己的手向前,嘴里还在呢喃:“阿茵,萱萱,等、等我……”
没说完梁生得手重重砸落在被子上,梁亦铭和许浚文回过头,梁生已经闭上了眼,嘴角还噙着笑。
许浚文看了看梁生,又回头看了看刚梁生看过的地方。
搂着梁亦铭的肩一起埋在梁生的胳膊,无声抽泣。
一个多小时后,葬礼结束。
许浚文单独留在墓园里。
园外,梁亦铭拦住要上车的许柏然,应梁生要求,递上一份文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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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kill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