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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冰凉

又过了半个小时,梁生被推进病房,而且早就醒了过来。相继许浚文和梁佩萱也出来了。

周昃言在看完梁生后,先去看了许浚文,医生说许浚文是紧张虚脱而导致的晕厥,精神压力太大,目前在昏睡中。

周昃言望着病床上虚弱的许浚文,这是他第二次看见许浚文这样。

第一次时他就发过誓,绝不会再让许浚文这个模样,终究还是反噬。

我心不纯吗?

我的祈愿牌不是挂在顶了吗?

为什么没用?

是因为自己有了不该有的想法所以才得到的惩罚吗?

那惩罚我一个人就行,为什么要连累他?

周昃言伸手抚去许浚文的碎发,漏出他温润的眉眼,睡着的他怎么还在皱眉,梦见什么了?

周昃言又轻轻摸着许浚文眉中蹙起的弧度,一点一点的抚平。然后往下滑,大手又覆上许浚文的脸颊,俯下身,在他的额头留下轻吻。

“对不起。”说完便离开了他的病房。

许浚文醒来的时机很巧,正好碰上护士过来为他摘吊瓶。他睁开打完架的眼皮,眨眼看着天花板。

护士探头出现在他的视线,柔声说:“嘿,你醒啦!感觉怎么样?我现在把输液针取掉。”

“还好,谢谢。”许浚文用另一只手撑着自己坐起身,手的一丝痛觉抽回他的神,他忙喊住护士:“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芯片手术是不是已经结束了,他们还在原先的病房吗?”

护士微笑的点了点头,说:“当然。”

“谢谢。”

得到满意答复,许浚文也顾不得自己了,床底的鞋也懒得去勾出来穿,光着脚跑到梁佩萱的病房外。

梁佩萱的病房有一面特别大的玻璃窗,贝利尔医生说是为了方便他们巡房时时刻注意梁佩萱的状态。但是此刻那扇窗外挤了病人和医生,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立刻挤上前去狠狠道:“看什么看,都滚。”

等他真的来到窗前,才发现西装革履的人中有一个梁生此次的随身助理。很显然助理也看见他了,刚准备躬身说话,许浚文就摆手不满道:“把他们都赶走,别扰了我妈妈的休养。”

话落助理领命办事,许浚文也正回眼睛,从窗看向里面。

周昃言和梁生都在里面,贝利尔医生旁立着一个很大的机器屏幕,是背对着他的,他猜应该就是芯片翻译器吧。

妈妈可以说话了!

我可以跟妈妈说话了!

巨大的高兴冲进许浚文的大脑,他正准备进去时,贝利尔关掉了机器,周昃言与梁生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走近梁佩萱的病床前,俯身,说了一句话,就摘掉了梁佩萱的呼吸机。

从小到大的默契,许浚文看懂了周昃言的唇语。

他说,对不起,舅母,您辛苦了。

下一秒,许浚文反应过来,周昃言摘掉了梁佩萱的呼吸机。

那妈妈怎么呼吸?

没醒过来的人怎么呼吸?

妈妈……

许浚文一把冲到门口,狂按门把手,谁知这门是锁的,他只好用力拍门,扯着嗓子吼道:“给我开门!开门!快开门!操,周昃言,你把呼吸机给我妈带上去,她会呼吸不过来的,你快点,你到底在干嘛?外公,外公你给妈妈带上,求求你们,她快呼吸不了了。”

里面的人没有一点反应,他又去拍窗,试图吸引注意,还是没有回答和动作。

他不知道拍了多久,哭得没有力气,顺着门滑在地上。他又撑着力气跪在门前,不管涕泪横流,声音带着哭腔,近乎卑微地乞求:“周昃言,外公,我求求你们了,给妈妈带上呼吸机,我真的求求你们了,救救妈妈,我求求你们……”

周围声音络绎不断,里面的人冷心冷肺。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那是妈妈啊?是他的女儿,是他的舅母啊。

为什么!

他的头磕在地上,想不明白,哭声也不断。

良久,门从里面打开了。他来不及看清是谁,从地上爬起冲了进去,甩开要来扶他的人,跑到梁佩萱的病床前。

许浚文怕自己的涕泪沾到梁佩萱,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也不管它们有没有混为一体,只顾擦掉就好。然后他咧嘴,扯着笑往前走了一步,凑近梁佩萱,握住梁佩萱微微温热的手,轻轻说:“妈妈,我是文仔,我是你的宝宝,你听见了吗?是我,妈妈,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我想跟你讲话,你跟我说说话吧。”

梁佩萱依旧是那个模样,安静的闭着眼,没有醒。

他不相信,又背手去拉贝利尔医生。急促的呼吸,让他说话都断断续续,“医生,妈妈,有跟我说什么吗?你看看……看看妈妈给我……我的话,。”

医生被许浚文扯到病床前,还因为过于用力导致贝利尔过来时推了一把梁佩萱的病床,因此梁佩萱的手从许浚文的手中滑落。

贝利尔从未这样慌过,看见许浚文的血红的眼睛他更是惊了神,忙垂下头,小心翼翼的说:“抱歉,梁小姐已经……”

许浚文打断他的话,咬牙切齿,“胡说什么,你再乱说话我一定把你这医院给砸了。”

梁生用拐杖敲了敲地板,沉着声叫停许浚文,“小文,你妈妈已经走了,不要为难别人医生。”

“走了?什么叫走了?我妈妈不是好好的躺在这里吗?像这四年里的每一天一样。”许浚文木着脸回梁生,又回头看向躺着的梁佩萱,微笑着说:“是不是?妈妈。”

拉好窗帘回来的周昃言,拉着许浚文的胳膊,“文仔,别这样。”

许浚文落下一行咸湿的泪水,又被自己从唇角擦掉,回过头反问他,“我怎么了?”视线左转,看着梁生重复道:“我怎么了?”

许浚文并不想知道他们的回答,拽回自己的胳膊,双手捂着脸,用力搓了一把脸,顺着发际线把自己的头发往后弄,随即又理了理衣服,站在周昃言和梁生的面前。

两人的脸上竟是一种表情。

好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在闹,他们还不得不收场。

好可笑,真他妈的可笑!

许浚文望着两人不断蹙起的眉,他嗤笑了一声,叹着气开口:“周昃言。外公。我在外面求你们的话,你们听见了吧。我就想问一句,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我很想知道。”

“外公,这是你第二次放弃她了。许柏然出轨,你没有告诉她,让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事,你在恶心她;还有这次,是为什么,就算芯片技术不成功,妈妈依旧是植物人的状态,那么多年也过来了,为什么突然这样,非要摘掉她的呼吸机,让她走。你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梁生没有回答,动了动唇,捏紧拐杖。

许浚文无声的冷笑了一下,视线右移投向周昃言,冷下脸,“周昃言,我妈妈没有对不起你吧。他后来对你都快比上我了,为什么要这样?她是我妈妈啊,你在摘呼吸机时,有没有想起她是我妈妈吗?你就……就是这么喜欢我的,你的喜欢要不要这么恶心,我们是对不起你哪里,你要这么对她,这么对我。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说,我真的很想知道。”

周昃言倒是很痛苦的表情,但许浚文也并没有心软,他现在只怪自己不够心狠,把什么人都带在身边,恶心妈妈,也恶心自己。

许浚文回过头望向梁佩萱,泄力的双膝着地,发出很大的一声,额头埋在梁佩萱已经有些发凉的手中。

梁佩萱的手指已经僵硬,许浚文的额头落在她的指甲上,凉的,丝丝缕缕传进他的身体。

他抬头双手握紧梁佩萱的手,想把自己的热量给她,一点用都没有,还是凉的。

凉的,手凉了,脚凉了,脖子凉了,脸也凉了。

没有用。

我没用,我真没用!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许浚文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还是一如既往的凉。

最后,在月亮的夜色下,他接受了梁佩萱离开的事实,在病房里放声大哭。

外面助理在跟每位听见哭声的病人家属发钱致歉,小声道歉。梁生和周昃言则在排椅上坐着等他,但谁都没有说话,听着这撕心裂肺地哭声,他们也低着头。

两天后,许浚文独自带着梁佩萱的骨灰盒回了国。

不比来时,许浚文是乘着梁生的私人飞机来的。没有了舒适的环境,许浚文也并没有怨言,沉着脸坐在头等舱内,一路抱着骨灰盒。

十几个小时的路程,他也没有合眼,只是紧了又紧的护着怀里的盒子。

那两天,许浚文跟个木偶似的,该吃饭时吃饭,吃不进吐也没关系;该睡觉时睡觉,吃个好几片安眠药自然就睡了。

周昃言也找过他,但都被他无视了。是真的无视,很平静的拿回自己的胳膊,很平静的绕过他,也很平静的说话。

倒是梁生,没有来找过他,只托助理递来一份U盘,并带话:里面有你想要的答案。许浚文没有接,侧身从他身边走过,但是第二天在梁佩萱的骨灰盒上又看见了。

许浚文收下了但并没有打开,此时此刻,他一点都不想再看见与此事相关的任何事情。他收进包里,在凌晨打开公寓的门,去了机场。

在打开自己房间门,他注意到周昃言的房间没有关灯,但那又如何,不关他的事,他也不怕被看见。

回国的事他只告诉了程景诚,来接他当然也只有他。

程景诚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那个身影,又瘦了,木楞着抱着一个盒子跟着人群走。

他叫了声许浚文的名字,许浚文才集中目光看向程景诚,努力扯出一抹笑。

离得近了,程景诚更直观感受到许浚文的瘦了,连刚去是泛着微青的眼底都有些黑,整个人给人一种随时摇摇欲坠的状态,很是脆弱。

程景诚抿着唇,想扯笑却发现泪会落,干脆一把抱住瘦削的许浚文,很久他哑着声说:“……文仔,辛苦了。”

许浚文和程景诚回了澜林公馆,把梁佩萱的骨灰盒放在床头柜上,蒙在被子里睡了两天。在第三天的凌晨,醒了过来,他眯瞪着眼睛,抱着骨灰盒来到了飘窗。

他把骨灰盒放在桌上,自己则抱着膝盖望向远方。

连色的天空,一眼看不到头的边际,好像没有尽头,没有希望。

他眨巴着眼,看了许久,突然瞄到一点橙色在露头,他眼睛睁大了些,仔细观察。

也就几分钟的时间,橙光渐渐露出真面目,是太阳。

这是许浚文第一次亲眼看见日出,见证它从无到有,从浅漏一角到熠熠生辉。

他回来时是深夜,还滴着小雨,又回想起碎碎念的程景诚说,这几天都是连绵的雨天,一点都没有放晴的预兆。

但是他再醒来就看到了,是永远都发着光的太阳。

许浚文回头视线下垂,看向梁佩萱的骨灰盒。

妈妈,这是你给我的礼物吗?

妈妈,太阳很美,真的很美。

要是你能看见就好了。

妈妈,我好想你,好想你。

许浚文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擦了下眼,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那份U盘,插进自己书桌的电脑。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启动键就在指尖下,自己却迟迟无法点开。

一缕阳光从飘窗洒在键盘上,许浚文回神望着,又抬眼看向已经悬在东边闪耀的太阳。

准备按下时,门被叩叩轻敲了两下。

“怎么了?”许浚文咳了一声。

门外立马传来程景诚欢快的声音,“文仔,你终于醒了,快出来吃早餐,我买了你最爱吃的奶黄包。”

他的视线在门和电脑上转了转,应声:“来了!”

许浚文洗漱完出来就看见摆盘整齐的餐桌,若不是没听见陈姨的声音,他都要觉得程景诚被夺舍了。

许浚文收回讶异的神色,出声调侃:“什么时候会做这些了?我家可付不起你的费用。”

程景诚冲许浚文挑眉,咧着嘴笑:“免费的,免费。”他又把奶黄包盘往许浚文那推推,急道:“快吃,你都两天没吃饭了,再不吃胃要受不了。”

“知道了,你真啰嗦。”许浚文边喝粥边说。

程景诚只嘿了一声,垂下眼也吃了起来。

等许浚文吃饱喝足,回望程景诚时,发现这人头没抬起来,面前的东西也没少,他刚想说话,却见程景诚一颗豆大的泪珠砸在他的粥里,肩膀在抑制的耸动。

许浚文挪开椅子,起身走到他旁边,俯身抱着他的头。

程景诚才终于哭出声,字句破碎:“文仔,梁姨那么好,为什么会这么苦,她……她为什么?”

他也很想问为什么,可他不知道。

许浚文拍着他的背安慰,程景诚哭了好一会儿,回过神,他竟让一个刚失去妈妈的人安慰自己,他在心里暗骂自己。

程景诚恢复好,站起来收拾桌子,眼神躲闪的低着头,嘴里还在说:“你去休息吧,我来。”

许浚文看出程景诚的愧疚,没有多说,回了房间。

电脑已经全部被阳光所覆盖,许浚文走过去拉了帘子遮住了一半后,坐在桌前,眼角翘了翘,手指按下,点开了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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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