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箭矢贯穿钱袋的清脆声响起时,世界在布莱恩眼中瞬间裂解。
那是一支从石冢外围阴影中射出的重箭,尾羽在寒风中抖出刺耳的尖啸。它精准地撕裂了斯诺里腰间的皮袋。银币、碎银与折断的银手环如同炸开的星屑,在冬至惨白的光束中划出无数道银色的弧线,随后劈头盖脸地砸在五千年的古老石板上,发出雨点般的脆响。
这声脆响,切断了最后的和平,也切断了凡人世界的所有规矩。
「背叛!」
斯诺里看着满地滚落的财宝,眼睛瞬间被嗜血与愤怒充血。他没有看清箭矢射来的方向,但他那被迷信与戒备折磨了一宿的神经彻底崩断了。这场发生在神圣遗迹前的神迹,从头到尾都是这个爱尔兰金发小子黑吃黑的阴谋。
飘零在风中的和平协议被这一箭射落。
斯诺里甚至没有给布莱恩开口的机会。他狂吼着,一把扯下腰间的单刃战斧,带着刺鼻的鱼腥味与酒气,朝着距离最近、手无寸铁的科纳尔劈了下去。
「科纳尔!」布莱恩的怒吼慢了一拍。
科纳尔凭藉战士的本能猫下身体,斧刃擦过了他的发丝。
这瞬间,潜伏在四周灌木丛与石堆阴影中刺客也动了。
凯伊在第一时间试图跃向掩体,却在半空中被第二支流矢射中了肩膀,像一只受伤的翠鸟跌入灌木丛。
随后是凯奈夫,这家伙展现出了一种令人恐惧的癫狂——当他的烂铁长剑被一名维京人重重磕断时,他没有退后,反而发出一声怪叫,用断剑捅进对方的腹部,顺手夺走了对方的烈酒与战斧。
「为了金币和女人!」凯奈夫狂笑着,一边往喉咙里灌酒,一边挥舞着那柄沉重的北欧斧头,在人群中像个风暴中心般乱砍。
不远处,沉默的小伊格正与一个矮个子维京人纠缠。他没有凯奈夫的疯劲,却有一种精准的冷静,每一次躲避都像是经过计算的弧线。
布莱恩没时间看更多了,因为死神已经找上了他。
那是一个来自欧根纳赫特(Eóganachta)的老战士,刺客团伙的头领,脸上有一道横跨鼻梁的旧伤,眼神里满是杀过人的死寂。他听说过来自这个部落、被钢剑吻过而大难不死的某个传奇战士的传闻,凯拉赫为了取他项上人头,找来了一个老练战士,经验老到的战场屠夫。其手中的长剑带着破空之声劈来,那是布莱恩在族内对练中从未见过的杀意。
就在那一刻,布莱恩感觉到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冷酷的、非人的宁静。老战士的动作在他眼中变得缓慢且滞涩。布莱恩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像纽格莱奇地宫下的鼓声。他不再是在格斗,他是在狩猎。
他的视线锁定了老战士颈部跳动的动脉,那不是一个人的弱点,而是一块「肉」的缝隙,被打上了印记,在像他招手。布莱恩以一种违反生理常识的扭转避开了必杀的一击,手中的新钢剑顺势带起一道银芒。
老战士堪堪闪避,血珠从脖颈处滑落,主动拉开与他的距离。再抬头,那眼底只有他布莱恩,不是一个15岁少年,是一个戒慎恐惧的敌人。
一名搞不清楚状况的维京战士试图趁机偷袭布莱恩的侧翼,却被老战士反手一肘撞碎了口鼻,随后被布莱恩下意识的一剑削去了半只手掌。这是一场没有荣誉的乱杀,维京鲜血喷溅在布莱恩眼中划出美丽的弧,喷溅在纽格莱奇古老的石刻螺旋上,被贪婪地吸收。此时此刻,他归咎于幻觉,就连螺纹隐约浮现的光也是。
布莱恩左闪右躲,手中或挥或刺,老战士曾被他逼得节节败退,此刻他能洞悉其肢体语言中的每一层意思,仅为赏金而前来取他性命之人曾一度有过且战且退的迹象,可不知怎么地战斗还在继续,每拉长一点都是布莱恩劣势的累积,呼吸在加重、脚步越发地沈,体力在急速透□□种「超凡状态」正像潮水般退去。老战士抓住了他的一个破绽,两个、三个…越来越拙劣,越来越手忙脚乱,终于,那柄重剑瞄准时机如雷霆般斩落。
「——不!」
一个一直不在他视线内的身影突然撞了进来。
是科纳尔。
他那双倒霉的靴子在泥泞中滑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他没有用剑格挡,因为他根本来不及。他用自己的身体,用那个一直被凯奈夫嘲笑、被布莱恩保护着的□□,挡住了那一记原本要将布莱恩劈成两半的斩击。
斧刃或是重剑——在那一刻布莱恩分不清了深深嵌入了科纳尔的肩膀与胸腔。
布莱恩眼中的世界重新恢复了正常的流速。他看见科纳尔额头上的伤口在喷血,看见后者那张总洋溢着精力、带着点傻气的面容此刻却写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科纳尔的身体像一片在风中被彻底撕碎的落叶,在布莱恩绝望的注视下,飘零、坠落,重重地砸在纽格莱奇那冰冷的石板上。
有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他的眼角。布莱恩伸手,那是科纳尔的血,带着那股熟悉、让人焦躁的水汽。在那一瞬间,布莱恩体内所有的疲劳都被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愤怒给冻结了。
在老战士试图从科纳尔肩膀抽回重剑的微小空档,布莱恩动了。
他没有去接住科纳尔。他在黑夜中暴起,身如迅风,低伏得几乎贴近泥泞。那柄刚买来的钢剑发出了一声饥渴的吟唱。布莱恩不再试图寻找剑招的华丽,他渴望处理、渴望收割,攻势如砍瓜切菜。
老战士看见了布莱恩的眼睛。在那双浅色的眸子里,他没看见痛苦,只看见了一种超越人类情感的、属于古老族裔的荒芜。
这次老战士是真的退败了,试图逃跑、试图出言斡旋,只是为那一笔酬金,大可不必如此。但布莱恩不听,他刷刷刷把敌人手上的武器削成破败的铁疙瘩,老战士退无可退。
噗嗤。
钢剑从老战士未被锁子甲覆盖的颈侧切入。布莱恩的手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出骨骼摩擦的酸涩声,但他感觉不到痛。他顺着惯性转动手腕,将半个剑身没入对方的喉管。
鲜血喷涌而出,再度地染红了纽格莱奇的螺旋石刻。
老战士跪下了。布莱恩冷冷地看着他,直到对方的瞳孔彻底扩散,才任由自己那早已透支的身体崩溃地跪在科纳尔身旁。
「科纳尔……」情感重新夺回高地。布莱恩颤抖着手去堵那个深不见底的伤口,但他发现自己的手比冬夜刺骨的风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