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农河东岸的雾气厚得能割开,那种被称为「魔鬼出没之地」的潮湿感正顺着亚麻衣料渗进皮肤。布莱恩嗅到了空气中那股让人焦躁的水汽——不是沼泽的霉味,而是暴雨将至的前奏。
「动作快点,在老天爷把这儿变成汤锅前,我们得穿过这片林子。」布莱恩低声催促。
队伍寸步难行。德鲁伊们像半透明的幽灵在雾中穿行,偶尔扔来的树枝与粪便更像是某种绝望的仪式。
「这些就是江湖郎中。」凯奈夫冷漠地推开一个残弱的麻风老人,对方蜷缩得像个灰色的球,「骗术被揭穿了,才被神灵和国王一起扔进这堆烂泥里。」
「我以为你很信那一套。」科纳尔一边警戒一边问,「你上次不是才赏给德鲁伊好几枚硬币?」
「有用就是有用,没用的把戏注定被遗忘。」凯奈夫亲吻了一下胸前雕刻着鹿角神的胸牌。
这时,一个只有单眼眼眶的老妇人尖叫着从阴影中冲出,灰白的头发像受惊的禽类。科纳尔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弄得脚步一个踉跄,「喔——该死!」老妇人发出嘶嘶的怪笑,转身消失。
「怎么了?」布莱恩按住剑柄,以为是伏击。
科纳尔一手撑着货车,伸脚开始疯狂地踢甩,靴子上那团棕色、冒着热气的黏糊物固执地附着着。「湿热的!这是刚拉的!」他崩溃地大喊,额头上刚出发时摔出的伤口隐隐作痛,「看在卢诃神的分上,为什么倒霉的事都让我遇上了?」
凯奈夫爆发出雷鸣般的嘲笑,神秘兮兮地凑过去:「你被诅咒了,凯尔。你得想想,最近是不是少了头发或牙齿?凯拉赫一定请了个巫师要整垮你。」
「我每天都掉头发!」科纳尔疯狂地在粗粝的石头上磨蹭鞋底,凯伊沉默地递过一块潮湿的青苔让他刷洗。
「够了,都闭嘴。」布莱恩推开一个试图摸他袍角的怪人。第一滴雨落了下来,重重地砸在牛车的木板上。
随着雨势倾盆而下,雾气被强行压入泥土。他们不得不躲进一处坍塌的石堆避雨,而那里,一个瞎眼的德鲁伊正等着他们。
布莱恩不解地看着那个神神叨叨的老头,看着他吐出关于「火与灰烬」的鬼话。对此时的布莱恩来说,这不是神谕,只是另一场麻烦。「他在说什么鬼话?」
「他饿了,可能要讨点吃的。」科纳尔没好气地回答,他还在关注那双毁掉的靴子。
布莱恩试探性地朝对方扔了一块燕麦饼。干硬的东西砸在德鲁伊脸上,布莱恩自嘲地笑笑:「喔,我差点用一块饼杀人。」
德鲁伊狼吞虎咽地嚼着混了泥土的饼,随后指着北方,消失在雨幕中。
雨势在抵达米斯(Meath)边境时转小,但阴冷的雾气依然黏在每个人的斗篷上。科纳尔那双洗不干净的靴子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而布莱恩则安静了下来,当他在看到远方博因河谷(Boyne Valley)的关口塔楼近在眼前时,不是松一口气,而是让他的戒备再次上升到一个层级。
失败往往找上放松警惕的战士,且昨天,凯伊带着一身雨水的潮气,汇报了他侦查所见,「我发现一枚库科·巴斯金氏族风格的箭头,就在我们营地不远处燃尽的篝火旁。」箭头被摆在了他的面前。
当回忆结束,切回现实:「……纽格莱奇有一场更重要的工作等着我们。」
布莱恩的手指松开了那枚冰冷的铁质箭头。
所以他们此刻加入人流,随关口前排着的长龙缓慢移动。
此地为利默里克(Limerick)维京势力的边缘。负责盘查的是一群穿着混杂着皮甲与锁子甲的爱尔兰佣兵,他们领着伊瓦尔(Ivar)的薪水,眼神比冬天的博因河水还要冷。
「每辆车三枚银币,或者留下一半的货物。」领头的卫兵有浓厚的北方口音,他一边说一边敲打着手中的长矛,那声音在安静的队伍中显得格外刺耳。
凯奈夫(Canaff)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银戒,那是布莱恩给他的「赞助」,但他知道现在拿出来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科纳尔则缩了缩脖子,努力藏起额头上的伤口。
当卫兵粗暴地掀开货车的亚麻布,准备伸手翻动马洪(Mahon)留下的「救命钱」时,一直如同石像般坐在车缘、这一路上甚至连呼吸都轻不可闻的小伊戈站了起来。
这名年轻的学子在这一路上都在克制自己的言语,他深信语言是神圣的契印,不应浪费在无意义的寒暄中。但此时,他开口了。
「退后。」小伊格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在修道院深处回荡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卫兵的手僵在半空,他不解地看着这个穿着朴素却气势惊人的年轻人。
「这车上的每一枚银钱,都印着圣克隆曼(St. Cronan)隐修院的烙印。」小伊格平静地平举起一枚刻有修道院徽记的木牌,那是他极少动用的「真实」。他的拉丁文流利且神圣,即便对方听不懂,也能感受到那种来自神权的压迫感。「你要劫掠的,不是凡人的牛车,而是奉献给圣徒的供品。你想在日落前,让你的灵魂染上无法洗刷的亵渎之火吗?」
卫兵脸上的贪婪僵住了。他看向布莱恩,布莱恩此刻正按着剑柄,脸上挂着一种「你敢动一下试试」的残忍笑容。随后,小伊格闭上嘴,重新回到了那种极致的沉默中,彷佛刚才那惊人的发言只是雾气中的幻听。
「让他们过去。」领头的卫兵啐了一口唾沫,不耐烦地挥手。
队伍重新启程。凯奈夫忍了很久,直到走远了才压低声音碎念:「伊格,你刚才那副德行,我差点以为你是大祭司转世。你就不能多教我几句那种能吓跑卫兵的话吗?」
小伊格目不斜视,一个字也没给他。
凯伊脚程很快,不用多长时间就从前方的探路位点退了回来,他的动作依然像传说中的费奥纳(Fianna)骑士般轻灵。他看了一眼布莱恩,低声通报:「前面就是纽格莱奇(Newgrange)了。维京人的篝火就在地宫对面,雨停了,战斗要开始了。」
布莱恩看着天边那一抹血色的残霞,心中的危机感与亢奋交织。他拍了拍科纳尔的肩膀,「走吧。」布莱恩脸上有故作轻松的笑容,「我们去看看,那些能斩断铁索的钢剑到底值不值得我们踩这趟狗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