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克里的河岸被冻得像石头一样硬,边民们正在布莱恩的催促下,绝望地将装满乱石的竹筐往湍急的河心推。
「这没用的,」科纳尔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看着那几个石筐瞬间被水流冲歪,「除非我们有马伦大人的专业队伍……」
科纳尔的话音刚落,南方的小径上就传来了规律且沉重的马蹄声。
马伦带着十几个披着锁子甲、配备精良长矛的精锐抵达了。这位老将领勒住马绳,盔甲上的划痕记录着他为达凯斯效力的岁月。他翻下马,第一眼看的不是那道摇摇欲坠的水坝,而是站在泥地里、半张脸青紫肿胀的布莱恩。
「马伦大人。」布莱恩试图站直,却因为多日的操劳而晃了一下。
「你以为这是在后院玩泥巴吗,布莱恩?」马伦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如果你死在这里,我要怎么向国王陛下交代?趁现在还能走,回基拉洛去。」
布莱恩已经稳住了身形,他的目光落在马伦的队伍,「只有这点人?」
马伦挑起眉,「暂时。」
「你如果派人护送我回去,就损失了生力军;如果只让我自个儿离开,我是绝对不会照办。」布莱恩看着马伦的眼睛,那里面燃着一种马伦在幼时马洪眼里也见过的、执拗的火光,「维京人的战船近在眼前了,马伦大人,我为什么不能为你们出一份力呢?」
马伦沉默了片刻,看着那些因为布莱恩在此而勉强没逃跑的边民,最后他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就拿好你的短剑。在这里,没人会因为你是王子就替你挡斧头。」
…
马伦接管了指挥权。他展现出了老将的专业,迅速调整了堰塞坝的位置,试图封锁维京长船的进攻路径。然而,维京人没打算给他们时间。
河面上的维京先遣队放出了轻快的小船,船上的战士发出野兽般的号叫,火矛像流星一样落在未完成的水坝上。
「守住石筐!」马伦站在齐腰深的冷水中咆哮,他的剑在风中挥舞。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哨响。一支带有倒钩的维京投枪穿透了河面的迷雾,在混乱中精准地贯穿了马伦的左肩。
「马伦大人!」
马伦踉跄了一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冰冷的河水。他试图拔出投枪,但那带钩的铁尖扯动了皮肉,剧痛让他整个人跪倒在泥泞中。失去了主将的指挥,原本就脆弱的水坝在激流中轰然崩塌,巨石被冲散,原本的防线变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烂木头。
布莱恩看着马伦被战士们连拖带拽地抬向后方。老将领的脸色惨白,在经过布莱恩身边时,马伦颤抖着手抓住了他的手臂,鲜血蹭在布莱恩的皮甲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
「撤……撤回岸上的芦苇丛……」马伦断断续续地吐出这句话,随即陷入了半昏迷。
布莱恩转过头。马伦带来的精锐战士们正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而河面上的维京长船,正因为水坝的崩塌而发出刺耳的庆祝欢呼。
水位正在上涨,防线已经没了。
布莱恩慢慢握紧了手中的萨克斯短剑。他没有感受到权力的喜悦,他只感觉到了一种沉重得快要压断脊椎的、被迫的愤怒。
他看向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同胞,眼神逐渐变得冰冷且疯狂。
「拔出你们的武器!」他对着残破的滩头吼道,「愣着干嘛!拔出你们的武器!」
战士们眼里几乎快没了生机,但他们的王子,千里迢迢背着王命北上与他们一同赴死,他们强打起精神回应王子的心意。
堰塞坝已毁,但对面是个谨慎的主帅,硕大的主船依然矗立在原地,一艘艘的小型跳板船被投入河面,船上载满了奴隶与低阶战士,试图强行突破布莱恩以及他的战士们坚守的芦苇丛生的岸边。
「杀!」布莱恩呐喊,在他的率领下达凯斯的战士们与敌人在泥泞中厮杀,敌人被一**击退,维京人的先头部队纷纷倒下,尸体叠满浅滩,布莱恩气喘如牛,他的脸色只随着他短剑之下制造的亡魂越多,而越加难看。
部下伤亡惨重,他这少得可怜的战士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最后一波的袭扰过后,维京人和他的小船有好一阵子没有出线在他们视线,大船则静静的,任由水波拍打船身。
「他们干什么来着?吃饭吗?」科纳尔喘着粗气擦拭汗水。
「他们在等,」站得离他们更近的边民战士说:「等涨潮。」
傍晚,远方巍峨的维京长船开始了他的动作,长船驶得更近一点,但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停下,船上的战士们已经可以与他们遥遥相望,这些倚着船舷露出的脑袋正用他们的方言粗鄙地朝岸边的人咒骂,然后是强弩和碎石,伤情进一步加剧,布莱恩的皮甲被划破,恐惧如野兽挣破了这群强迫自己战斗的战士们的心理防线。布莱恩稍早借由数次小胜勉强维持的士气在崩解。
布莱恩回头鼓励,「你们的背后是妻子和孩子,你们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像牲口一样捆起来带进市场兜售吗?打起精神!」然后他想起马伦说过,国王会派来援军,他朝着马伦带来的那些人吼,「使者呢?」
「砰——」脑袋被石块砸中的那一刻,布莱恩的世界变成了破碎的红黑色。他没有倒下,而是用那把萨克斯短剑撑住泥地。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进眼睛,视野是一片模糊的血色。那种撞击感让他觉得自己的头盖骨像是被敲开的蛋壳,但他得把它拼回去,因为这里除了他,没人敢再直视那些龙头战船。
科纳尔担忧的尝试搀扶,被他摆手拒绝,他晃了晃头,就看到余光里站着个丽芙。「你来干嘛?」
不知惊恐的人们会错了什么意,他要的是国王的信使,他们把处理伤患的军医推了过来,她现在蓬头垢面,浑身上下还沾着他同胞的血。
「你快回去。」科纳尔驱赶丽芙。
「不,」丽芙摇头,艰难的组织语言,「让他们来…那里…」
「我不懂。」科纳尔。
「都给我闭嘴。」布莱恩还是觉得头有点晕。烦躁与绝望随着上升的水面而上涨,潮汐在上涨,冰冷的、血与死亡臭气一寸一寸没过战士的腿。维京人在船上大声嘲笑、敲击盾牌,视达凯斯人如丧家之犬,等待他们在冰冷与力竭中崩溃。
布莱恩知道,一旦天完全黑下来,维京人的精锐就会借着夜色登陆,进行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也知道,没有信使,没有援军。
今天过后也不用等了。
斜阳遁入大地,迷雾锁江。
布莱恩回头,战士们缩在芦苇丛,有的在咒骂、也有的在哭泣,也有人在低喃对主神的祈祷,科纳尔也不断低语卢诃神之名,他们眼中无一不写着对维京船的恐惧,可没人逃跑,可能也知道此时逃跑于事无补。就眼睁睁望着推开层层迷雾逼近的巨大龙头。
河水没过了布莱恩的膝盖。
「你,」丽芙站在他身后叫唤他,脚踝陷进血染的深色泥泞中,她看上去不像个救死扶伤的女神,倒像个落难农妇,但身姿挺直,这是布莱恩距离初遇过后第一次直视她的目光,那里此刻平静的像是湖面。
她都不怕死吗?
「不滚吗?我现在可不会有时间抓逃跑奴隶。」
丽芙像是根本没听见一个自由机会,她绞尽脑汁比手画脚,布莱恩紧绷的那根弦在她面前彻底断了。
「好,你——」他粗暴地揪着丽芙的衣领,在昏暗中是一副扭曲的面孔,「指给他们看,丽芙。」语气因激动而颤抖,「你要是说错一个水位,这群人待会就会把你碎尸万段塞进石缝里。」
丽芙并未看他,她再一次抬起沾染干褐血迹的一手,精准的指着左方那片看似平静且深不见底的水面,「去到那里,让他们去,水底有石头。」
「疯子。」布莱恩不是骂丽芙而是骂自己。
「冲!」布莱恩嘶吼着。
科纳尔和他的战士、然后是马伦带来的人、边民战士,所有人义无反顾的追随他迎向那片未知,这不是冲锋,这是投湖。冰冷的河水先是咬住他的大腿,接着是腰、胸口……水流像无数只冰冷的手要把他拽下去。他能听到身后战士们因为恐惧而发出的粗重喘息。这是一场集体自尽。
马伦拖着伤在岸边嘶吼着撤退,认为布莱恩疯了。
长船上的维京人像一头嗜血的巨兽,看准了这片看似深邃的缺口,龙头昂扬,划桨激起一人高的浪花,朝着布莱恩他们前进的方向冲锋。
布莱恩脚尖碰到了那个东西——冰冷、坚硬、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棱角。
下一秒,整个隆克里似乎都震颤了。那是木材在巨石上绝望的惨叫。原本威风凛凛的长船像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猛地向前栽倒。浪花炸开。
船身倾覆的巨响震得他耳膜生疼。当水花落下,布莱恩看着那个在水里扑腾的维京人,对方那身银光闪闪的锁子甲此时成了沉重的石棺。布莱恩俯下身,萨克斯短剑厚重的剑脊在昏暗中闪过一道钝光,他没有用劈砍,而是顺着重力向下猛刺。
「噗嗤。」
钢铁穿透皮甲与颅骨的声音,比刚才的木材断裂声更清脆。布莱恩感到一股热流溅在手上,那是敌人的脑浆。他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终于活下来的、野兽般的痛快。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