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公仪桑不知从哪儿翻出来几把旧镰刀,分给跟着她们去断水的十几个流民青壮。那些人大多没打过仗,握镰刀的手比握锄头还抖。公仪桑也不多话,只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撒在刀口上,又用破布条把刀柄缠紧,亲自试了试。
“到了地方,别出声,别乱跑。我让你们挖哪儿就挖哪儿。”公仪桑压低声音,“万一有兵来,你们只管往南跑,我和见微留下断后。”
郁见微正在往脸上抹锅灰,闻言抬头道:“不是说好一起跑吗?”
“我留下,不是逞强。”公仪桑把镰刀往腰上一别,看着她,“水坝要是没堆起来,那些兵一修,我们就白干了。总得有人拦着,你剑快,我力气大,正合适。”
郁见微没再争。她知道公仪桑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有数。自从白芦堡暗册的事情被揭开,公仪桑比谁都气愤。那些被拿去换粮的流民里,有不少是她逃难路上认识的。她一个个名字都记得。
子时,三路人马同时动了。
没有号角,没有火把。所有人在黑暗中像鬼魅一样散开,踩着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贴着山脚和荒草,往各自的目标摸去。凌决云和郗沉璧带着主力绕到正门外的树林里,屏息等待。石大刀领人往北,嵇雪舟独自去了野羊沟。郁见微和公仪桑则从南边河床下游,沿着干涸的旧河道往上游走。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田鼠刨土的窸窣声。
郁见微从来没走过这样的路。石头又滑又尖,河床上的裂缝宽得能伸进手指。她不敢点火,只能借着天上一点微弱的星光,跟着公仪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身后那十几个流民也都不出声,只偶尔有人打个趔趄,被旁边的人一把扶住。
走了约莫两刻钟,公仪桑忽然停住,蹲下身摸了摸河床。
“就是这里。”她低声道,“上游的水从前面那个弯口流下来。我们只要在弯口前堆一条土坝,不用太高,二尺就够。水到了这里,会被拦住,慢慢渗进地底。白芦堡南门外的护城河最多撑两天。”
郁见微点头,正要招呼大伙开挖,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猛一抬头,按住了公仪桑的肩膀。
“有人。”郁见微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公仪桑身子一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河岸上方约莫三丈处,果然有两个黑影正沿着小路往这边走。那是白芦堡的巡夜兵,一个提着灯笼,一个扛着枪,脚步拖沓,显然已经走了一夜。
“别动。”郁见微慢慢伏低身子。
十几个人全都屏住了呼吸。公仪桑甚至能听见自己太阳穴上血管跳动的声音。灯笼的光从河岸上方扫过,像一只黄色的眼,慢慢掠过河床,差一点就照到他们藏身的芦苇丛。
“这破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一个巡夜兵嘟囔道。
“再走一圈就换班了。别抱怨,总比去北门喂蚊子强。”另一个说。
两人说着,渐渐走远。郁见微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转头看公仪桑,见她也正拍着胸口,嘴唇发白。
“开始吧。”郁见微说。
公仪桑点头,领头跳起来,抽出镰刀就挖。郁见微带着十几个青壮,用带来的几把破铲和削尖的木桩,在河床弯口处挖泥堆坝。泥土很干,又硬,挖起来极费劲。公仪桑力气大,一镰下去能掀起来一大块。其他人三四人一组,把挖出来的泥块堆到指定位置。
郁见微一边挖,一边抬头看天色。月亮已经开始西沉,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时,一个流民忽然低呼了一声:“水!”
众人低头一看,上游的细流已经到了脚下,把新挖的坑慢慢填满。郁见微急忙招呼大家加快动作,把土坝一层层垒高。水越漫越快,土坝却还差半尺。
“把石头搬来!”公仪桑咬牙喊。
几个壮汉从河床边搬来几块大石,往坝底一塞。水势被阻住,开始往两边漫。公仪桑又让大家把芦苇和枯草绞成一股股,塞进土坝的缝隙里。水越蓄越高,竟真的被挡在了坝前。
“成了!”一个少年激动得差点叫出来。
郁见微一把捂住他的嘴:“别嚷,把东西收了,撤!”
话音未落,河岸上突然亮起十几支火把。火光亮得刺眼,照得河床上的泥水像血一样红。一个粗粝的嗓门从上方炸开:“干什么的?竟敢截老子的水!”
是白芦堡的巡夜队。
公仪桑脸色一变:“被发现了。你们快跑,我挡住。”
郁见微却一步跨到她前面,剑已出鞘:“你带他们先走。这里交给我。”
“郁见微!”公仪桑急了。
“我不是逞强。”郁见微回头,火光中她的脸被泥灰抹得看不清五官,只剩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你跑得没我快。而且,带着他们,你比我有用。”
公仪桑眼圈一红,一咬牙,喊道:“都跟我走!别回头!”
十几个流民青壮跟着她往南跑。河岸上的火把分出几支,朝他们追去。郁见微身子一横,挡住了通往南边的小路。
“先过我这关。”她说。
巡夜队约莫十来人,领头的络腮胡提着一柄厚背刀,上下打量郁见微几眼,嗤笑:“一个丫头片子,也敢截白芦堡的水。给我拿下!留活的,抓回去让温爷处置。”
两个士兵持枪冲来。郁见微不退反进,脚下一滑,身子矮了半截。长枪从她头顶刺过,带起一阵冷风。她左手抓住枪杆,借着那人前冲的力道往旁边一扯,右手剑光一闪,剑脊拍在另一人手腕上。那人惨叫着丢了刀。郁见微一脚把丢刀兵踹下河堤,又转身把持枪兵的手腕一扭,枪杆横过来,狠狠撞在他自己胸口。
两个照面,两名白芦堡兵便倒在地上起不来。
络腮胡脸色变了:“有两下子。一起上!”
剩下的士兵呼啦一下全冲了上来。郁见微深吸一口气,身子往后一退,退到一座土堆上,居高临下。她不再像初次上阵时那样只凭一腔蛮力,而是把嵇雪舟教她的“先看清”三个字,牢牢钉在心里。
第一刀从左边劈来,她侧身,剑尖点在那人手腕上。第二枪从右边刺来,她后退半步,枪尖贴着腹部擦过,她顺势抬膝,顶在对方小腹上。第三刀,第四刀,她一剑一剑格开,身子在火光中往来穿梭,像只扑火的蝶。刀风掀起的尘土落在她肩上,很快被血和汗搅成泥。
络腮胡又惊又怒,亲自提刀扑了上来。这人明显比其他人强出一截,厚背刀带风,每一击都沉如铁砧。郁见微接了三刀,被震得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剑。她知道硬拼不行,只得借着夜色和河床高低的地势,边退边打。
“小丫头,撑不住了吧?”络腮胡狞笑着,一刀横扫,直取郁见微的腰肋。
郁见微没有躲。
她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剑交左手,右手从腰后摸出一根削尖的木桩,狠狠扎进络腮胡的刀势空隙里。那木桩不偏不倚,刺进了他持刀那只手臂的腋下。
络腮胡惨叫一声,厚背刀脱手。郁见微紧接着一记扫堂腿,把他扫翻在地。其他士兵见领头的倒了,哪里还敢再上,连滚带爬地跑了。
郁见微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她的右肩被刀风扫过,已经渗出血来,左手掌心里全是木刺。她却不敢多停,咬着牙爬起来,朝公仪桑她们撤退的方向追去。
追出不到半里,迎面撞上往回跑的公仪桑。
“见微!”公仪桑一把扶住她,急得声音都劈了,“你伤到哪儿了?流了这么多血……”
“不是我的血。”郁见微咧嘴笑了笑,满嘴都是尘土,“大半是那络腮胡的。”
公仪桑这才看清,郁见微半边衣服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敌人的。她二话不说,撕下自己的衣摆,给郁见微紧紧缠住右肩。
“先离开这儿。”公仪桑道。
“他们呢?”郁见微问。
“我让他们往南跑了。我在半路绕回来接你。”公仪桑说着,已经架起郁见微的胳膊,往河岸边的小路走去。
这时,北边天空忽然亮了起来。一道暗红色的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紧接着,一阵低沉的轰隆声从远处滚来,像夏日雷暴前的闷响。
“粮窖!北边粮窖被烧了!”公仪桑眼睛发亮。
郁见微也精神一振:“石大刀成了!”
正说着,白芦堡方向也炸开了锅。城头火把猛地多了一倍,铜锣声“咣咣咣”响成一片,城下树林里,凌决云所率的主力已经发起了进攻。郁见微甚至能听见凌决云那熟悉的吼声,像半空里劈下的一道雷。
“郁见微!公仪桑!往东撤!别他妈恋战——!”凌决云的声音被风送过来,有些失真,却让郁见微心里一暖。
“这家伙,吼起来真跟老虎似的。”公仪桑笑骂。
两人相互搀扶着,往东边撤去。身后,白芦堡的南门忽然开了,一队骑兵冲出来,朝着河床方向奔去。那是去抢水的。郁见微回头看了一眼,见那队骑兵刚冲出不远,便迎面撞上了凌决云预先埋伏在两侧的刀斧手。马嘶声、惨叫声、兵器相撞声,在夜色里搅成一片。
“凌决云这安排,可以啊。”公仪桑喘着气说。
郁见微没答话,只盯着南门外越来越亮的火光,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嵇雪舟呢?野羊沟那边,怎么还没动静?
她这念头刚起,便听见北边极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那声音在喊杀声中格外清晰,像深山里一道被风吹响的钟。
“是他。”郁见微脱口而出。
公仪桑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你连他的剑鸣都听得出来?”
郁见微脸一热,好在天黑,谁也看不见。她加快脚步:“快走。他说过,野羊沟一动手,计通必死。计通一死,白芦堡就是瞎子。这一仗,我们已经赢了大半。”
公仪桑点头,两人互相搀扶,很快追上了先前撤走的流民青壮。众人躲进东边一片小树林里,远远望着白芦堡方向。城头已经乱了,南门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北边粮窖烧得越来越旺,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成了。”公仪桑把镰刀往地上一插,激动得声音发颤,“我们真的成了。”
郁见微靠在一棵树下,慢慢滑坐在地。她浑身都疼,疼得像被拆了骨头。可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铜锣声、火声,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桑桑。”她轻声叫。
公仪桑蹲到她面前:“怎么了?哪里疼?”
“没有。”郁见微笑了,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就是觉得,我好像离大侠近了一步。”
公仪桑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拍了下她没受伤的肩膀:“这才到哪儿?白芦堡还没拿下来呢!等哪天你把南星那狗东西也揍了,你才是真正的大侠!”
郁见微吃痛,龇牙道:“你轻点!我快散架了!”
公仪桑连忙给她揉肩,力道更大了。郁见微一边躲一边笑,林子里几个流民青壮看着她们,也跟着傻笑起来。
天亮时分,白芦堡南门被攻破。
凌决云一马当先,长刀如虹,从南门一路杀到城主府。温无疾见大势已去,带着一队亲兵想从北边密道逃,被石大刀领着烧粮归来的残兵堵个正着。温无疾拼死顽抗,被石大刀一斧砍断马腿,摔下地来,生擒活拿。
消息传到东边树林时,郁见微已经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公仪桑没叫醒她,只把一张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毯子盖在她身上。晨光穿过树梢,落在那张满是泥灰和血污的脸上,竟有几分安静的温柔。
远处,白芦堡城头,那面温字旗被一把扯下。过了一会儿,一面歪歪扭扭、还带着泥印的破旗升了起来。旗上只有两个字:活路。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活路!”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城上城下数千人齐声呐喊,声浪如潮,震得整个白芦堡都在发颤。
郁见微被喊声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见公仪桑正指着城头,又哭又笑。
“见微!你看!我们的旗!我们的旗!”
郁见微抬头望去。晨风里,那面破旧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旗子猎猎翻卷,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她想起昨夜那声清越的剑鸣,想起嵇雪舟孤身去野羊沟的背影,想起郗沉璧在火堆旁说“敢不敢打”时的眼睛,想起凌决云那记震耳欲聋的吼声。
她忽然觉得,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在山道上扔炒面的人了。
“桑桑。”她哑着嗓子说,“我想去看看城里的人。看看白老蔫的孙女,有没有吃上热饭。”
公仪桑抹了把眼泪,扶她起来:“走。我们回家。”
郁见微笑了。家这个字,从公仪桑嘴里说出来,却让她心里暖得发烫。
“回家。”她重复道。
两人相互搀扶着,朝白芦堡走去。身后,太阳正从东山升起,把那条被截断的河照得金红一片。像血,又像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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