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流民营地中央的篝火被拨得极旺。
凌决云把几个心腹亲兵叫来,又把辛青盐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流民请到火旁,围成一圈。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暗不定,远处哨兵的身影在月色里来回走动,枪尖寒光点点。
郗沉璧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是凌决云不知从哪个包袱里翻出来的一件旧青布袍,穿在他身上竟出奇合身。他头发还微微湿着,脸上没了泥,五官清俊,眉眼间透着一股沉静。若不是嘴唇上还有一点干裂的血痕,谁也看不出他前半夜还在泥坑里打过滚。
“计通此人,出身是前朝的小吏,精于算计,贪生怕死。”郗沉璧用树枝在地上点了几处,“他每个月都会亲自去北边赤眉城交粮,带着温无疾的亲笔信和一批流民。多则五百,少则三百。这一趟,他必须经过北边三十里外的野羊沟。那里地形最窄,两侧都是土坡,最适合埋伏。”
凌决云点头:“我带人截他。”
“你不能去。”郗沉璧摇头,“你一出面,温无疾就会知道青蛟军动了。我们目前还不能让他察觉,否则断水、烧粮都会落空。”
凌决云有些不快:“那谁去杀计通?”
郗沉璧的目光落在嵇雪舟身上。
嵇雪舟坐在最外围,背靠着一截枯树,剑横在膝上,火光只映出他半张脸。他像是根本不在听,又像什么都听进去了。
“我一人即可。”嵇雪舟说。
“计通身边常有二十名刀手贴身跟着。”郗沉璧道,“你虽然剑法极高,但一人去,风险太大。”
嵇雪舟没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在剑鞘上轻轻一弹。剑鸣清越,在夜风中久久不散。众人只觉耳中一凉,仿佛那剑已经抵在了自己喉咙上。
郗沉璧看了他片刻,不再多言:“好。那就由你去。但今夜先不动手。我们得先派人把白芦堡南边的水道摸清,还要找到北门粮窖的确切位置。否则你那边一动手,温无疾就会警觉,后两路就会难上加难。”
郁见微一直蹲在火堆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一根草。她听到这里,终于开口:“我去摸水道。”
郗沉璧看她一眼:“你认得路?”
“不认得。”郁见微说,“但我跑得快,眼睛也尖。我三哥说过,我别的本事稀松平常,就一双眼睛好使,夜里看东西跟猫差不多。”
嵇雪舟忽然接口:“我带她去。我走过一次白芦堡外围,知道南边水道大致走势。”
郗沉璧略一沉吟,点头:“也好。你们去南边,凌将军派人去北边找粮窖。两路都别打草惊蛇。最迟后日天亮,必须回来。之后我们定具体时机,三路齐动。”
凌决云正色道:“行。北边我让石大刀带几个轻伤的老兵去,他以前在那一带赶过车,路熟。”
郗沉璧又看向辛青盐:“辛大夫,流民营这边,还需要你多照看。若是我们走后有匪兵来犯,还望你能保住大多数人。”
辛青盐冷冷道:“你当我是什么?三千伤兵和一堆孩子,我拿什么保?”
郗沉璧道:“拿你的名号。辛青盐三个字,在江湖上值多少,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辛青盐没说话,只冷哼一声。郁见微偷偷瞥了郗沉璧一眼,心里暗想,这人果然会算计,连她师姑都敢拿捏。
“还有一事。”郗沉璧语气忽然压低,“温无疾在大狱里关着一个人。若能救出来,白芦堡的城门,也许不用强攻就能开。”
凌决云问:“什么人?”
“一个守城门的老人,叫白老蔫。”郗沉璧说,“他曾是我父亲的旧部,后来流落到白芦堡,给温无疾喂马。他手上的钥匙,能开北边小门。但温无疾拿了他孙女做人质,所以他不敢反。”
郁见微眼睛一亮:“你是说,我们可以先去救他孙女,再让他给我们开门?”
郗沉璧点头:“正是。但救人的时机,必须和断水、烧粮、除计通完全咬合。一旦任何一路出了差错,白老蔫和他孙女都会死。”
他环视众人,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所以这次,只许成,不许败。”
火堆“啪”地爆出一串火星,像在回应他。
散会后,郁见微去溪边洗了把脸。水很凉,冷得她浑身一激灵。她看着溪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有些出神。
“想什么呢?”公仪桑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她旁边,手里捧着一大把刚挖的野菜,衣服上还沾着露水。
公仪桑是前几日带着一批流民从西边逃过来的。她力气大,脾气也大,一来就跟几个抢粮的泼皮打了一架,赢了三袋谷子。凌决云当时便要留她,她只提了一个条件:“让我种地。”
这些日子,她不仅把南边那片地翻了个底朝天,还带着一群半大孩子满山挖野菜、采蘑菇,硬是把流民营的口粮多续了几天。
“桑桑,你说我们真能拿下白芦堡吗?”郁见微问。
公仪桑把野菜往木盆里一放,袖子一撸:“怎么不能?我连荒了八年的盐碱地都能种出萝卜,还怕他一个白芦堡?”她顿了顿,看郁见微脸色不对,又凑近了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怕了?”
郁见微没说话。
“我告诉你,我逃难的时候,也怕。怕夜里睡着就再也醒不来,怕有人抢我怀里的种子,怕明天没饭吃。”公仪桑搓了搓手上的泥,“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越怕,那些人就越凶。你得比他们更凶,比他们更狠。不是对好人狠,是对这世道狠。”
郁见微抬头看她:“桑桑,我总觉得自己不够强。”
公仪桑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不够强?昨日我可看见了。你一个人挡住三个匪兵,那剑花舞得跟下雪似的,还说不强?我要有你一半剑法,我早去把白芦堡的城墙掀了。”
郁见微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过说实话。”公仪桑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她,“你那个闷葫芦道长剑法好,但太冷;那个叫郗沉璧的书生,脑子好,但太阴。你不一样。你身上有股劲,是他们都学不来的。别老觉得自己不行。我公仪桑看人,从没走过眼。”
郁见微心里一暖,伸手抱住公仪桑的胳膊:“桑桑,等拿下白芦堡,我给你一块最大的地,让你种个够。”
公仪桑哈哈大笑:“那可得说好了,到时候别小气。”
郁见微正要接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回头,见郗沉璧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一卷羊皮地图,神色有些尴尬。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郗沉璧问。
公仪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没有。正好我要去把野菜蒸了。你们聊。”她朝郁见微挤了挤眼,不等回答,端着木盆就走。
溪边只剩郁见微和郗沉璧两个人。
月光洒下来,把溪水照得像一条银色的细带。郗沉璧站得笔直,却不说话。郁见微也没开口,只低头玩着手里的剑柄。两人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谁也不先打破。
“你的玉佩,还你。”
终是郁见微先开了口。她把那块擦干净的玉佩从怀里摸出来,递过去。
郗沉璧愣了一下,没有接:“你不是说,等以后我发达了再来赎?”
“我改主意了。”郁见微把玉佩塞进他手里,“你这人太能算计,东西放我这儿,我怕哪天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钱。”
郗沉璧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温润的玉佩,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真实。他抬头看郁见微:“你这个人,真叫人看不透。”
“彼此彼此。”郁见微道,“你一个文弱书生,能把凌决云和嵇雪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也看不透你。”
郗沉璧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轻声道:“我七岁那年,家没了。是父亲抱着我,从后墙跳出去。他把我藏在水缸里,自己去引开追兵。我听见外面的刀声,像切瓜一样,响了一整夜。第二天,我从水缸里出来,看见院里的梅花全被血染红了。”
郁见微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光有剑,不行。”郗沉璧说,“可光有脑子,也不够。所以我要让这些力量拧在一起。你看不上我算计,可这世道不算计,就得拿命去填。我愿意填自己的命,但不想让那些只想吃口饭的百姓再填了。”
郁见微把剑往地上一插,抱膝坐下:“谁说看不上你了?我就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郁见微歪着头想了想,“不习惯一个看起来那么弱的人,一开口就要断水、烧粮、杀人。”
郗沉璧苦笑:“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郁见微认真道,“你比那些只会说‘从长计议’的人强多了。”
郗沉璧有些意外。他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尺宽的距离。夜风从溪面吹过,把公仪桑蒸野菜的香味送了过来。
“郁见微。”郗沉璧忽然道。
“嗯?”
“你昨日在粮仓前死战不退的事,我听见了。”他说,“若此次真能拿下白芦堡,你便是第一功。”
郁见微扭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戴高帽子了?”
“不是高帽子。”郗沉璧看着她,眼神认真,“你是我见过最不像女侠的女侠。可偏偏这种人才最适合当女侠。”
郁见微被他说得耳根一热,连忙别开头,假装看月亮。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等拿下白芦堡,我要把白老蔫的孙女带出来,让她和小满一起,吃一碗热饭。”
郗沉璧点头:“好。”
“还有,要把温无疾那本暗册贴到城墙上,让所有百姓都看看,他拿人命换了多少粮。”郁见微的语气冷了下去,“这种人,该杀。”
郗沉璧没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月光落在他的指节上,像铺了层薄霜。
“该不该杀,等仗打完再说。”他道,“但你要答应我,别一个人冲进城主府去。那里比你可想象的,危险得多。”
郁见微挑起眉:“你怕我打不过温无疾?”
“我怕你太能打。”郗沉璧道,“太能打的人,总是不顾身后。”
郁见微张了张嘴,却没找到话反驳。她抱着剑,把下巴搁在剑柄上,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过了好一会才说:“好。我不冲第一个。”
“真的?”
“真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在你看见的地方,不冲第一个。”
郗沉璧扶了扶额:“你果然还是郁见微。”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被夜风卷走,落进溪水里,碎成一片粼粼的月光。
第二日黄昏,嵇雪舟带着郁见微出发了。
他们沿着山道往北,一路避人而行。嵇雪舟脚程极快,郁见微咬牙跟着,竟也没落下太多。行到天全黑时,两人已到了白芦堡南门外三里处的一片荒坡。坡下是一条早已干涸的旧河道,河床里全是龟裂的泥块和几蓬枯死的芦苇。
“就是这里。”嵇雪舟伏下身子,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楼,“南边的护城河,水源就是这条老河道。只要在上游五里处用土袋筑坝,把仅剩的一股水截断,城中不出五天,就会闹水荒。”
郁见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河边有一道极窄的水流,在月光下忽明忽灭。她问:“那他们不会出来修坝吗?”
“会。”嵇雪舟道,“所以筑坝要在动手那夜同时进行。北边烧粮,南边断水,城里的人顾不过来。”
郁见微点了点头,把地形默默记在心里。她又往城楼方向望了几眼,忽然眉头一皱:“城头有人。”
嵇雪舟已经按住了她的后脑,将她轻轻往下压了压:“别动。”
城头亮起了几支火把,有人影走动。郁见微屏住呼吸,只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耳膜。嵇雪舟的手一直按在她后颈上,力道不轻不重,却烫得她整个背都僵住了。
“走。”过了许久,嵇雪舟才松开她,声音极低,“巡夜换防了。”
郁见微松了口气,跟着嵇雪舟从荒坡上退下。走到安全处,她才发现自己后颈热得厉害,像被烙了个印子。她甩了甩头,不敢多想。
回到营地已是后半夜。凌决云派出去的人也已回来,带来了北边粮窖的消息:温无疾的粮窖有三处,最大的一处在北门外二里的破庙地下。庙里驻着五十多名兵丁,还有两条猎犬。粮窖四面有暗哨,夜里有人巡逻。
“两条狗。”凌决云啧了一声,“最麻烦。”
郗沉璧闻言,看向公仪桑:“桑姑,你前几日是不是配过一种药,能让人昏睡?”
公仪桑道:“有,但不保证对狗有用。”
“狗我来。”嵇雪舟说,“我身上有东西,它们闻了会怕。”
郁见微好奇:“什么东西?”
嵇雪舟没说话,只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散发出一股极古怪的气味,像雷雨后的泥土,又像某种猛兽的粪便。
“虎骨胶。”嵇雪舟道,“道观后山曾有虎。师父制的,猎犬闻了,会夹着尾巴跑。”
公仪桑眼睛一亮:“这好东西,能不能给我一块?回头种地时驱野猪。”
嵇雪舟居然真掰了一小块给她。公仪桑欢天喜地地走了。
郗沉璧把各条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最后道:“明日亥时,三路齐动。嵇雪舟北门除计通,石大刀带人烧粮,郁见微和公仪桑带人去南边筑坝断水。我和凌将军率主力,等城内乱起来,再攻正门。白老蔫那边……”
他看向凌决云。
凌决云道:“我派四个人先去救他孙女。我们这边一动手,他们就在城中放火接应。”
郗沉璧点头:“白老蔫的孙女被关在城主府西边的小柴房里。守卫不严,只有一个老嬷嬷看着。能救则救,救不了就退。不要恋战。”
郁见微忽然说:“那个老嬷嬷,能不能让我去。”
郗沉璧摇头:“你有更重要的活。断水若不成,白芦堡就乱不起来。你的路子比城主府还关键。”
郁见微便不再争。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能听懂郗沉璧的安排了。这人虽不会武,却能把每个人的长短都看得极透,像下棋一样把人摆在最合适的位置。
“不过,”郗沉璧又看向她,“断水后,你可能会正面撞上出城夺水的白芦堡兵。那时候,你怎么办?”
郁见微想也不想:“打。”
“若打不过呢?”郗沉璧追问。
郁见微沉默了一瞬:“那就往南边山里跑。我跑得快,他们追不上。跑几步,回头再打。等援军来。”
郗沉璧点头:“好。若见城中起火,你便带人沿着河岸往东撤,别恋战。”
郁见微应了。
散会后,她一个人站在营地外,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偏西,把流民营里那面破旗照得灰扑扑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已生了新茧,虎口处的旧茧被剑柄磨得发亮。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明日。”她轻声说,“我不冲第一个。但若有人要伤我身后的人,我会比谁都快。”
夜风无言,只是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扬起,像一面小小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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