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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白芦新旗

郁见微和公仪桑走到白芦堡南门外时,天已经大亮。

城墙上的血迹还没干,几处垛口被火烧得焦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城门口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白芦堡的兵,也有青蛟军的卒。几个流民青壮正弯着腰,把一具具尸首拖到旁边,用破席子盖上。没人说话,偶尔有妇人认出了自家男人,扑上去哭,又被人轻轻架开。

郁见微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肩上的伤被晨风吹得发疼,可她没有去管,只望着那面刚刚升起的“活路”旗。那旗实在是破得不成样子,边角烂了,中间还有几个洞。可不知为什么,她越看越觉得,这旗比任何王旗都好看。

“进城吧。”公仪桑拉了拉她的胳膊。

两人走进城门,街道上一片狼藉。昨夜攻城时,流民和青蛟军大多走的是正门,主街上满是碎木、断枪和散落的粮袋。两旁的民房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一见有人经过,又飞快地缩回去。

城主府方向冒着一股黑烟,显然里面刚经历过一场恶斗。凌决云骑马从主街那头奔来,马背上还沾着血,连人带马都像从红染缸里捞出来的。他远远看见郁见微和公仪桑,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伤得怎么样?”凌决云盯着郁见微的右肩,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皮肉伤,回去让辛师姑看看就行。”郁见微扯了扯嘴角,又往他身后看,“嵇雪舟呢?回来了没有?”

凌决云摇头:“还没。野羊沟那边天亮前就没消息了。我派了一小队人去接应,还没回报。”

郁见微脸色微变,转身就要往北走:“我去找他。”

“站住!”凌决云伸手拦住她,声色俱厉,“你现在这个鬼样子,去北边是送死,不是救人。”

“我没事!”郁见微急了,“他一个人去杀计通,再厉害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我已经派石大刀去了。”凌决云压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动,“石大刀跟过他几夜,认识野羊沟的路。你去了,若路上再遇到赤眉游骑,我们还得派人去救你。”

郁见微被按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凌决云说得有理,可心里那股不安却越烧越旺。她想起昨夜那声剑鸣,清越、孤单,像深谷里一声无人回应的钟。

“你信他吗?”凌决云忽然问。

郁见微一愣。

“信他,就回城里等。”凌决云松开手,声音缓了下来,“嵇雪舟不是那种会随便死掉的人。我爹当年在中州见过他师父。那老道说,嵇雪舟这辈子,命硬得连阎王都不收。”

郁见微低下头,半晌才哑着嗓子说:“我就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不见人,我谁的话都不听。”

凌决云叹了口气,不再劝。他转头对公仪桑说:“你陪她去找辛大夫。我让人把城主府先清出来,再安排百姓领粮。”

公仪桑点头,扶着郁见微往城主府方向走去。路上,郁见微一言不发,只时不时往北边城门的方向看。公仪桑也不多话,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

城主府前厅已经被青蛟军控制。辛青盐在偏堂临时搭了医棚,正给伤兵处理伤口。她见郁见微进来,只抬眼扫了一下,便冷冷道:“坐下。别挡光。”

郁见微乖乖坐下。辛青盐剪开她右肩的衣裳,露出那道被刀风撕开的口子。伤口不深,但翻着皮,已经和干涸的血黏在一起。公仪桑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郁见微却像没知觉似的,任辛青盐拿烧酒冲洗、上药、包扎,连眉头都没怎么皱。

“丫头,你心里有事。”辛青盐一边缠布条一边说,头也不抬。

郁见微低低“嗯”了一声。

“心里有事,就更得把伤养好。”辛青盐道,“不然等你想救的人回来,你连扶他一把的力气都没有。”

郁见微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忙低下头,用没受伤的手使劲揉了揉脸。

“师姑,我是不是很烦?”她小声问。

“你从小就没让我省心过。”辛青盐把最后一段布条系紧,语气还是那么冷,“可你每次要做什么,最后都做成了。这一次,也得给我做成。听见没有?”

郁见微抬头看她,眼里的泪光闪了闪,终于还是忍住了。她重重点头:“听见了。”

刚包扎完,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青蛟军士兵跑进来,气喘吁吁道:“禀报!温无疾被押到城门口了!郗先生让属下来请辛大夫和郁姑娘过去,说是有事要问。”

郁见微和公仪桑对视一眼,起身往外走。辛青盐背起药箱,也跟了上去。

城门口,温无疾被五花大绑,跪在昨夜里还挂过温字旗的旗杆下。他生得白胖,养尊处优惯了,此时满脸灰土,衣袍破烂,哪还有半分堡主的威风。他身后是十几个被俘的白芦堡兵将,个个低着头,像被抽了脊梁。

郗沉璧站在旗杆前,手里拿着那本从温无疾书房搜出来的暗册。他翻一页,念一句,声音不高,却让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

“六月初九,以流民三十七人,换赤眉城粮二百石。六月廿一,以流民四十五人,换盐铁若干。七月十三,以流民一百零二人,换弓弩五十具……”他顿了顿,抬眼看温无疾,“温堡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温无疾嘴唇哆嗦,忽然嘶声喊道:“你们这些泥腿子!你们知道什么?不跟赤眉做买卖,白芦堡早被攻破了!我拿流民换粮,也是为了堡里的百姓!”

“为了百姓?”公仪桑挤开人群,走到最前面,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拿他们的命换粮,再把粮卖给自己的人。白芦堡的百姓,有几个吃到了那些粮?西街口卖儿卖女的,你管过吗?北门外乱葬岗上埋的,你数过吗?”

温无疾被逼得哑口无言,只一个劲地往后缩。周围的百姓中,有人开始小声咒骂,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想砸又不敢砸。一个白发老人颤巍巍地走出来,指着温无疾:“我儿子……我儿子就是被你抓去送给赤眉城的……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老人的声音凄厉,像刀子一样划破人群的沉默。郁见微站在旁边,拳头越攥越紧。她想起那些被煮进锅里的孩子,想起小满,想起那本暗册上的每一笔交易。

“郗沉璧。”她低声说。

郗沉璧看向她。

“别在城门口杀他。”郁见微说,“把他押到北门外乱葬岗去。那里有多少冤魂,就让他跪多久。让所有人看,拿别人的命换粮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郗沉璧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原以为,以郁见微的性子,会直接说“杀”。没想到她竟能在这个时候,压制住那股火气,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好。”郗沉璧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凌决云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挥手:“押走!北门外乱葬岗!”

温无疾被拖起来时,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他忽然大叫:“郗沉璧!你不得好死!沈照棠不会放过你!玄甲府不会放过你!你等着!你们全都等着!”

郗沉璧没看他,只对凌决云低声道:“沈照棠的人,昨夜就出城了。我们得尽快把白芦堡稳住。不然玄甲府反扑,比赤眉还麻烦。”

凌决云点了点头,又问:“嵇雪舟还没回来,怎么办?”

郗沉璧沉默片刻,道:“我出城去迎他。”

“你?”郁见微猛地转头,“你连刀都拿不动,去迎什么?”

“我又不是去拼命。”郗沉璧道,“我去,是因为计通若还活着,只有我能从他嘴里把话问出来。嵇雪舟不杀无关之人,若他失手,计通很可能还留在野羊沟。”

郁见微张了张嘴,被堵得说不出话。她第一次觉得,这个文弱书生,有时候比他们这些拿剑的人还胆大。

“我也去。”公仪桑站出来,“我认路,也跑得快。真遇到事,能帮忙。”

凌决云皱眉:“你俩去,我不放心。带一队人。”

“人多了反而招眼。”郗沉璧道,“给我一匹好马,再加两匹备马,我们就走北道。路上若遇赤眉游骑,我有办法应付。”

凌决云拗不过他,只得派了四个身手最好的斥候跟着。郁见微被辛青盐按着,不许同去。她眼睁睁看着郗沉璧和公仪桑骑马出了北门,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师姑,你就让我去嘛……”她拉辛青盐的袖子。

“你伤在肩,不是腿。”辛青盐松开她,“你觉得自己能骑马吗?”

郁见微活动了一下右臂,疼得倒吸一口气。她这才不情愿地坐回台阶上。

一个时辰后,公仪桑回来了。

她是一个人骑马回来的,满身尘土,脸上却有喜色:“北边路上遇到石大刀了!嵇雪舟没死!还活着!石大刀已经接着他了,正往回赶!”

郁见微“腾”地站起来:“人呢?伤得重不重?”

公仪桑翻身下马,喘了口气:“我跟着跑了一段。他身上有血,但还能自己骑马。石大刀说,嵇雪舟在野羊沟把计通和他手下二十多个刀手全放倒了。计通没死,被绑在马上,也带回来了。”

郁见微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往北门跑了几步,又觉得太明显,硬生生停住,转头问公仪桑:“那郗沉璧呢?他怎么没回来?”

公仪桑接过士兵递来的水,灌了两口:“他嫌我们回来得慢,自己先往野羊沟方向去了,说要看看有没有玄甲府的人藏在附近。我拦不住,就让两个斥候跟着他。”

郁见微气笑了:“这人,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正说着,北门方向传来马蹄声。郁见微抬眼望去,见一骑灰袍从晨雾中缓缓而来。马上那人身形削瘦,腰悬乌鞘剑,正是嵇雪舟。他身后是石大刀和一队青蛟军,再往后,是几匹驮着俘虏的驮马。计通被反绑在其中一匹马上,嘴里塞着破布,头上一个大包,显然是被剑鞘敲晕了。

郁见微站在原地,没有迎上去。她只是看着他,看见他微微侧过头,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就这一个动作,郁见微差点没出息地哭出来。她狠狠吸了吸鼻子,朝城门口走去。

“回来了。”她说。

嵇雪舟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他脸上有血,左袖也破了大半,但气息平稳,不像是受了重伤。他上下看了看郁见微,最后把目光定在她右肩的绷带上。

“你受伤了。”他说。

“小伤。”郁见微笑了笑,又补了一句,“没你的大。”

“我也没大伤。”嵇雪舟说,“计通的刀手,有几个是前朝内卫。我留了活口。”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去林子里砍了捆柴。郁见微却知道,昨夜野羊沟一定凶险万分。她没再问,只转过身,和他并排往城里走。

石大刀在后面冲她喊:“郁姑娘!你是不知道,嵇道长昨夜那剑,把野羊沟两边的土坡都削平了一截!我们赶到时,满地都是人和刀,就他一个人站在道中央,身上血都不知道是谁的,愣是没倒!”

郁见微歪头看嵇雪舟:“真的削平了一截?”

嵇雪舟面无表情:“石大刀吹牛的。”

郁见微“切”了一声,到底没忍住笑出来。

正走着,城内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哨音。郁见微和嵇雪舟同时停步。凌决云从城门方向跑来,身后跟着十几个青蛟军,脸色难看。

“郗沉璧回来了。”凌决云道,“可跟他去的一个斥候死了。我们的人在北边十里处发现一伙玄甲府的游骑,足有百人,朝白芦堡方向来了。”

郁见微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郗沉璧人呢?”

“回来了,正在城头。”凌决云说,“他受了点轻伤,不碍事。可玄甲府来得比我们想的还快。白芦堡刚拿下,城防还没收拾,不能硬仗。”

嵇雪舟沉吟片刻,问:“沈照棠亲自来了?”

“不是。”凌决云摇头,“斥候说,领兵的是个女的,黑甲黑马,用的是一杆乌铁长枪。旗号是玄甲府先锋军。”

郗沉璧这时从城头走了下来。他左臂包着白布,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看见嵇雪舟,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沉声道:“是沈照棠的义女,沈连营。玄甲府最凶的一把刀。”

郁见微皱眉:“女的?”

“别小看她。”郗沉璧道,“沈连营十三岁就替沈照棠冲锋陷阵,手底下有八千先锋军。这次只带百人,不是来攻城,是来试探。”

“试探什么?”公仪桑问。

郗沉璧看向城外,目光沉沉:“试探我们到底有多少人,多少粮,多少能打的。若我们露了怯,她三日之内必带大军来攻。若我们露了底,她也会立刻回报沈照棠,调重兵围城。”

“那怎么办?”郁见微问。

“打。”嵇雪舟忽然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

“既要打,又不能露出底。”嵇雪舟说,“那就由我出去,把那一百人留下大半。她摸不清,便会退。”

郁见微急了:“你身上有伤,又刚从野羊沟回来,不能再去!”

“我不是一个人。”嵇雪舟看向凌决云,“凌将军可愿随我出城?”

凌决云大笑,手中长刀一抖:“正有此意!”

郗沉璧略一思忖,拍板道:“好,你们带三百骑出城,只打不追。我和辛大夫在城头坐镇。公仪桑,你带人继续加固南门,把烧毁的粮仓清点出来。郁见微,你上城头,看情况接应。”

郁见微张了张嘴,却被郗沉璧打断:“你的伤在肩,城头正合适。别跟我争。”

郁见微咬了半天牙,最后扔下一句:“你们要是出城太久,别怪我跳下去。”

郗沉璧没理她,只对嵇雪舟说:“别恋战。沈连营此人极傲,你若能当众折她几员先锋,她必不会强攻。但若她亲自出手,你要当心她的马。那马通人性,会咬人。”

嵇雪舟点头,转身对凌决云道:“五十人出城,你带一百骑在东边树林里藏好。等我这边一打起来,你从侧翼冲出来,只砍马腿和旗杆,不杀人。”

凌决云奇道:“不杀人?”

“打探子,不杀人。”嵇雪舟说,“让他们带着伤回去。伤兵越多,沈连营就越拿不准我们的虚实。杀光了,反而干净利索,她还会再来。”

凌决云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好一个以乱济乱!我服了!”

郁见微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各自领命而去,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她轻轻摸了摸右肩的绷带,又抬头看了看城头上那面“活路”旗。

“郁见微。”嵇雪舟上马前,忽然回头叫了她一声。

“嗯?”

“去城头。”他看着她,语气很淡,“若我们真出了事,你的剑,就是这座城最后一道墙。”

郁见微心头一震,所有的不满和委屈,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她握紧剑柄,郑重地朝他点了点头。

“我在城头等你们。”

嵇雪舟催马而去。郁见微转身,一步一步登上城楼。晨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翻飞。她站在城头,望着下方三百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北门,朝远处黑压压的玄甲游骑迎去。

她忽然明白,所谓大侠,并非站在万人之前受敬仰。而是当所有人都在往前冲时,你能守住那根不能倒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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