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时,白芦堡南门外响起了一阵极轻的马蹄声。
守门的老兵已经等了一夜。郗沉璧走前虽未明说归期,可石大刀早早就派了人在南门外的土坡上候着。这会儿听见蹄声,哨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从草堆里弹起来,扯着嗓子朝城上喊:“回来了!回来了!是红尾!是郁姑娘!”
门轴“吱呀”一声,两扇包着铁皮的旧城门被从里拉开。几个守门兵举着火把跑出来,火光映着来路。郁见微骑在红尾上,满身是土,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腰间的剑还在,身后跟着二十余骑。每匹马背上都驮着鼓鼓囊囊的粮袋。那些粮袋用绳子勒了又勒,有些还包着从南虞粮车上扯下来的草帘,生怕撒出一粒。
“快,进去。”郁见微嗓子干得冒火,仍先朝守门兵挥手,“别堵门口,粮袋沉,马受不了。”
她的话音刚落,红尾已迈着又碎又急的步子跨进城门。它浑身汗湿,嘴边全是白沫,四条腿却仍挺得笔直,像知道背上驮的是全城人的命。郁见微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旁边一个老兵要扶,她摆摆手,自己撑着马鞍站住了。
“粮都带回来了。”她转头对闻讯赶来的凌决云说,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凌决云连外衣都没穿好,赤着一条胳膊,几步走到马前。他先看了看红尾,又看向那些鼓囊囊的粮袋,喉结动了几下,忽然朝身后喊:“都愣着干什么!快卸粮!轻拿轻放!谁他妈撒一粒,老子剁他的手!”
一群青壮涌上来,小心翼翼地解绳子。他们动作极轻,像捧的不是粮袋,而是刚落地的娃娃。有个人因为太紧张,绊了一跤,粮袋从他肩上滑下去。旁边一个老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吓得脸都白了。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里带着后怕,也带着一种极深的珍惜。
公仪桑也来了。她披着件旧袄,头发胡乱挽着。她走到一匹马旁,亲手解下一只小袋,在手里掂了掂,又解开袋口,抓出一把谷粒。那谷粒金黄,饱满得发亮。她就着城门口火把的光,凑近了看。然后,她把那捧谷子轻轻放回袋中,又仔细地扎好袋口。
“好粮。”她说,声音有点抖,“比我们在城南种的那批还饱。这一把,能给阿果熬两顿稠的。”
郁见微笑了。她靠在红尾身上,看着一袋袋粮被搬进城中。天光开始放亮,东边泛出极淡的鱼肚白。那些搬粮的人走进城里的背影,被晨光勾出一道道边。郁见微忽然觉得,这些粮食像一条从南虞流过来的河。今夜,这条河在白芦堡入了仓。
“你们没烧粮?”凌决云走过来,低声问。
“没烧。”郁见微道,“一颗都没糟蹋。能带的,全带回来了。带不走的,我们也不烧。郗沉璧让人把散落的粮袋堆在路边,留给南边逃出来的百姓捡。他怕烧了,鸟都不肯来。这片地上,粮比命还缺。”
凌决云点头。他抬头望了望已经发白的天,忽然说:“郗沉璧呢?怎么还没到?”
“他带六个人在后面。我嫌粮重,先走一步。他骑得慢,还要避着南虞的探子。约莫再一个时辰能到。”郁见微说到这里,眉头轻皱,“这次碰上了南星的人。有个灰衣刀客,刀没出鞘,只追了十步。郗沉璧说,那人不是普通角色。我们抢粮,他一定记下了。”
“记下就记下。”凌决云冷哼一声,“白芦堡早被他们记烂了。多这一笔,不多。”
郁见微没说话。她知道凌决云这话有五分硬气,也有五分宽慰。南星的人不是沈连营,不是樊九斤。他们藏在暗处,像蛇。你不知他何时下口。可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粮食安顿好。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我去看看粮。”郁见微直起身。
“你先去洗把脸,吃点东西。”凌决云拦住她,“粮有公仪桑和石大刀看着。你这副样子,小满见了能吓哭。”
郁见微低头看看自己。满身是土,袖口还破了个口子,脸上又是锅灰又是汗,确实不像个人样。她笑了:“行。我回去换身衣裳。红尾也累了,你让人给它弄点料。要细些。它这回出了大力。”
凌决云道:“我亲自喂它。这马,比我手底下不少兵还顶用。”
红尾听了,昂了昂头,像在说:那是自然。郁见微拍拍它的颈子,转身走了。
等她再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她换回那件灰扑扑的旧衣,洗了脸,头发只用一根竹簪胡乱绾着。小满和阿果蹲在院门口,见她出来,都扑了上来。小满拉着她的手,仰头问:“姐姐,你们抢回来的粮,能给我也吃一口吗?”
“当然能。”郁见微蹲下,认真地看着她,“这粮是抢回来给全城人吃的。你不但能吃,阿果也能吃。以后等咱们地里也种出这样的粮,你们天天都能吃。”
小满笑了,露出豁牙。阿果没说话,只把脸埋进她肩头。郁见微抱着两个孩子,心里又酸又暖。她想起南虞官道上那些散落的粮袋,想起灰衣刀客,想起郗沉璧在马背上回头对她喊“别恋战”。这一趟,不轻松。可值得。
约莫半个时辰后,郗沉璧也到了。他骑在青骟马上,脸色有些白,袍角沾满了泥。身后六人一个不少,还带回来三匹从南虞营地附近捡到的走失马。那三匹马上驮着几袋没来得及装完的粮。凌决云见了,眼睛发亮:“好家伙,还顺回来三匹!”
“不是顺。”郗沉璧有气无力地纠正,“是路上捡的。它们驮着粮跑散了,被我们拦住。”
“行行行,捡的捡的。”凌决云大笑,扶他下马。郗沉璧落地时,腿一阵发软,被凌决云稳稳架住。凌决云没再多说,只把他一条胳膊搭到自己肩上,朝城里走。
“你几晚没合眼了?”凌决云问。
“三晚。”郗沉璧道,“也许四晚。数不清了。”
“你先去睡。天塌了,我也先顶两个时辰。”凌决云道,“粮已经入了城东仓。公仪桑在点数。她说这批粮够全城撑过初雪。等南边地里的冬豆再收一茬,我们就能和樊九斤慢慢耗了。”
郗沉璧“嗯”了一声。他走到城东仓前,看见公仪桑正带着几个妇人把粮袋一袋袋重新码好。每码一袋,她都要蹲下摸一摸。那神情,像在摸最金贵的蚕丝。郗沉璧没打扰她,只远远看了一会儿。他对身旁的凌决云道:“你让人把仓门看紧。这粮,得往最里面放。外面堆陈粮,新粮藏底。南星的人若知道我们抢了这批,一定不会只当丢了粮。他们会派人来查。”
凌决云神色一凛:“你的意思,城里又有内鬼?”
“内鬼不敢说。但南星此人心思极深。他若派人不露面,只在外围盯着,我们很难防。”郗沉璧低声道,“所以,我们得在城门外再设一道暗卡。不是防兵,是防眼。南边来的货郎、流民、野僧,都要多问几句。尤其是身上带麦粒的。”
“带麦粒?”凌决云不解。
“抢粮时,南虞的粮袋有破口。麦粒会沾在衣摆、鞋底。若有人刚去过南边,鞋底麦粒是新的。这东西,比令牌还实。”郗沉璧说完,又重重咳了两声。
郁见微从后边赶来,正好听见这几句。她走到郗沉璧面前,不由分说,把一个装了热水的竹筒塞进他手里。郗沉璧一怔。郁见微道:“我让你别自己断后,你偏断。现在倒知道咳嗽了。喝。”
郗沉璧没犟,慢慢喝了几口。热水下肚,他脸上的白才退了一点。郁见微又对凌决云说:“我带几个人去南门外走一圈。若有生人,就按他说的,先看鞋底。城里的孩子我都熟,让他们盯着点,比大人管用。”
凌决云点头:“我把石大刀那队人拨给你。城南那边,公仪桑已让人把新粮藏了。你放心。”
郁见微应了。她转身要走,郗沉璧忽然叫住她。
“郁见微。”
她停步,回头。
“此次夺粮,你做得极好。”郗沉璧说,声音很轻,却极郑重,“没有糟蹋一粒粮。这比抢回多少都重要。这世道,会抢粮的人很多。会惜粮的人,才真正能让人活下去。”
郁见微看着他,心口一热。她想起母亲说,惜粮的人,心不会坏到哪里去。她那时不懂。此刻看着满仓粮袋,再看看眼前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书生,她忽然全懂了。
“你放心。”郁见微道,“有我在,谁也别想糟蹋这些粮。”
她转身朝南门走去。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新仓里粮食特有的干香。那香味极淡,却比满城烟火都让人安心。
白芦堡的粮,终于不再只够明天。他们能看见雪了。能看见雪后,来年春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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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粮归白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