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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南下夺粮

天还没亮,城南小门外已经聚了三十骑。

郁见微没穿女装。她套了件从俘虏身上扒下来的旧皮甲,外面又罩了层灰扑扑的破布衫。头发全包进一块黑布里,脸上抹了锅灰,腰间左边挂剑,右边别着把从百子沟缴来的赤眉短刀。乍一看,像个跟着散兵混饭吃的小头目。只有那双眼睛太亮,黑灰盖不住。

郗沉璧站在门洞旁,正和凌决云低语。他今日也换了一身短打,背着一个半旧的竹编书箧,里面装着些假路引、炭笔和小刀。郁见微远远看了他一眼,差点笑出声。这人无论怎么扮,还是一股子书卷气,像私塾先生被逼着去当山贼。

“你笑什么?”郗沉璧走到她马前,仰头看她。

“笑你不像去劫粮,倒像去赶考。”郁见微低声道。

郗沉璧无奈:“赶考可没这么险。”他说着,把一包干粮递给她,“凌决云备的。够我们吃六天。盐在里面,还有一小包伤药。”

郁见微接过,塞进红尾身侧的鞍囊里。红尾显得极不耐烦,似在催他们快走。郁见微拍了拍它脖子,翻身上马。三十骑没有点灯,借着天边那一点极淡的青白,一个接一个从小门出去。凌决云和石大刀站在门后,没有送。这是郗沉璧的意思。悄悄走,悄悄回。风声越少越好。

出城后,他们先沿南河故道走了一段,再折向西,避开来时的大路,专拣荒径。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已大亮。太阳从东边低低地照着,把晨雾晒成一团团。郁见微在队前领路,红尾走得极稳。郗沉璧催马跟在她斜后方。他的骑术仍不算好,可经过这些天,已不至于像根木头。

“再往前,就是鸡鸣岭。”郁见微用马鞭朝西边一指,“过了岭,南虞旧官道就从山脚过。运粮的车队若真走陆路,那边是必经之地。路上有不少乱石弯,好藏人。”

郗沉璧点头:“先到岭下看看。若粮车还没到,我们就地休整。派两个眼生的人去官道边守。赤眉的人也会派探子。别被他们先瞧破。”

郁见微挑了三个腿脚麻利的骑兵,让他们先去。三人拍马去了。余下人继续往西,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郁见微让人把马都牵进林子,又派两人在坡上望风。她自己在溪边洗了把脸。水极冷,冷得她打了个激灵。黑灰顺着水淌走,露出底下略显发白的皮肤。她没全洗,只把眉眼擦了擦。出门在外,太干净反而坏事。

郗沉璧坐在一块石头上,展开一张极简陋的地图。那是他凭记忆画的,山与河都只有几道粗略墨线。他用炭笔在鸡鸣岭西侧轻轻圈了一下:“粮车若要避人耳目,八成会选夜里过岭。因为赤眉的探子也多在白天活动。我们若今晚动手,得在他们进弯前截住。官道弯口最窄,粮车一停,前后车队全得挤住。”

“不打头,也不打尾,打腰。”郁见微说,“中间粮车多,好下手。前后的人想救,也得先穿过乱车。我们只劫粮,不劫人。”

郗沉璧点头:“南虞押粮的人若见是赤眉散兵,多半不会硬拼。他们只求粮不落入白芦堡。所以,我们要把‘赤眉’二字做实。你带一队先冲,我留在暗处看。若有南虞高手出手,你再退。我们只夺粮。”

郁见微忽然安静了一瞬。她转过头,看向南边。南边有他们新开出来的田,有刚冒头的青苗,有公仪桑带着人一锄一锄翻出来的土。她轻声道:“这粮,我们一颗都不能糟蹋。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也不能烧。烧了,对不起这些粮食,也对不起那些还在土里刨食的人。”

郗沉璧看着她。他知道她想起了什么。这乱世里,一粒米就是一条命。他们可以抢,可以藏,可以分给百姓,但绝不能一把火烧了。那是对生路最大的糟蹋。

“好。”他点头,“我们不烧。夺下来,一部分运回白芦堡,一部分藏在附近山洞里,留给南边逃出来的百姓。若实在带不走,就撒在田里,让鸟吃了,也比变成灰强。”

郁见微这才笑了。她笑起来时,眼角的锅灰都跟着动,像极了一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小狐狸。她道:“这才像郗先生说的话。”

入夜后,三十余骑悄悄出了山坳。马蹄照旧裹布,人衔枚,马勒环,只听见风卷枯叶的“沙沙”声。到了鸡鸣岭西面,他们看见远处营地里的火光。那火光并不密,像几粒被风吹得将熄未熄的炭。粮车一字排开,像一列沉睡的黑兽。

郁见微在坡上趴下。她能看见几个灰衣带刀的人在营地外围巡走。他们不快,可极稳。有一个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停下,朝这边望。郁见微心里一紧,连呼吸都停了。红尾在更后面,被一个士兵牵着,马嘴也缠了布。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又慢慢转回去。

“好险。”她极轻地说。

郗沉璧伏在她旁边,低声道:“南星的人,果然不是普通角色。等会儿你冲的时候,不要直对那些人。绕开他们,先夺中间两列粮车。东边那队弓手交给我。我箭一放,他们必乱。”

郁见微点头。她慢慢退下坡,翻身上马。红尾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兴奋。郁见微抚着它的鬃毛,在它耳边道:“红尾,今晚我们只要粮。不要多杀人。你跑得凶些,可别贪战。看见我的手势就回来。听见没有?”

红尾极轻地喷了个鼻息。郁见微直起身,朝身后一挥手。三队人像水银一样散开,朝三个方向包去。

郗沉璧伏在坡上,手中扣着三支裹了油布的箭。他盯着营地,心口像揣着一面小鼓。风从西北来,正适合放火。可今晚,火不是为了烧粮,是为了吓人。他慢慢把第一支箭搭上弓弦。这把弓不强,射不远,可今夜不用远,只求准。

郁见微已经绕到了南面。她甚至能看见粮车上盖的草帘,和车旁抱刀打盹的押粮兵。她的手稳极了。这些天在城里的每一口粥,每一条新修的渠,都变成了此刻的沉静。

“走!”她低喝一声,红尾如箭冲出。

蹄声骤起,像平地炸开的一道滚雷。营中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郁见微已带人从南边撕开口子。她一剑挑开最外面一辆粮车的草帘,却没有点火。她身后的骑手们从马背取下空布袋,飞快地往袋里装粮。动作极快,像在捡金子。郁见微一边装粮,一边朝营中大喊:“赤眉借粮!不想死的滚开!我们只要粮,不要命!”

营中瞬间乱了。一些押粮兵提起刀要冲,可听见“赤眉”二字,又见这些人只抢粮不杀人,脚步便慢了。几个灰衣刀客却极快地朝她围来。郁见微不与他们硬拼,拨马就走。红尾四蹄翻飞,绕着火场划圈。身后有人放箭,她偏身躲过,反手用剑挑起一面草帘,朝那几人甩去。那草帘没火,却极沉地扑在一个灰衣人脸上,把他撞得后退两步。

“东边!把弓手压住!”郁见微喊。

坡上,郗沉璧松了弦。三支火箭像三条火蛇,从坡上蹿出,却没有射向粮车。它们落在东边粮车旁的空地上,点燃了几堆事先看好的干草。火不大,却让藏在粮车后的弓手们乱了阵脚。惨叫和车裂声混成一片。但粮车上的粮,一颗也没被火沾上。

“装!快装!”郁见微挥剑,她身后的骑手们把一辆辆粮车推歪,用刀割开粮袋,专挑最好带的小袋。几个骑手甚至把粮袋直接搭在马背上,用绳子牢牢捆住。官道上没有火河,却像被一场“抢粮潮”洗过。

就在他们即将装满时,那顶黑帐忽然“嗤啦”一声裂开。一道极瘦的灰影从帐中掠出。他腰间悬刀,未出鞘,只一瞬便越过数辆粮车,朝郁见微而来。那速度极快,快得郁见微心头一凛。

“够了!撤!”郗沉璧在坡上射下鸣镝。尖锐的哨声破空。

郁见微没有犹豫,拨马转向西。红尾也知不妙,撒开四蹄狂奔。那灰影追出十步,忽然停住。他没有追。因为他看见,营中的粮车并没有被烧,而是被装走了大半。剩下的粮袋散落一地,有些还被人仔细地堆在路边,像是不愿糟蹋。

“白芦堡……”灰影慢慢吐出三个字,却极轻,像被风吞了。

郁见微已奔出老远。她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中,那人就站在散落的粮袋旁,像一柄没入黑夜里的一半刀。她的心沉沉一坠。她知道,今夜他们夺了粮,却也让南星看见了白芦堡的影。这仇,怕是要结得更深了。

可她不后悔。那些粮,能救活多少人啊。她甚至能听见,明日白芦堡城东粥棚里,勺子刮过锅底的声音。那声音比任何号角都动听。

红尾还在跑,四蹄踏碎夜色。马背上,郁见微和几个骑手驮着救命的粮,朝白芦堡方向飞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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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南下夺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