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仪桑说挖渠，便真的在第二日天不亮就把人赶了起来。
几十个流民青壮扛着自带的木锹、铁镐聚在南门外。他们有的还穿着进城时那身破烂衣裳，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枯瘦却已经不再发抖的手臂。公仪桑让他们按村子分成三队。每队选一个领头的，先看水，再开沟。她自己也赤脚站在刚下过露水的泥里，裤腿卷到膝盖，手上提着一根用旧枪杆改的“量尺”。
“老渠不能全修。有些地方塌了，越修越费。我们从南河引过来，得从下游往上游顺。先清淤，后修坡。河边有石头的，用石头护底。没有的，用草绳编席铺。别嫌麻烦，水不会骗人。你糊弄它，它翻脸就冲你的田。”
郁见微没去挑土。她的活是“分石”。她带着小满、阿果和十来个半大孩子，沿着南河往上游走，把能搬动的石块挑出来，堆成几堆。大的，留给壮劳力抬去修渠底；小的，让孩子们用竹筐装，背到坡上。郁见微自己也背。她把剑解下，放在红尾背上。红尾不乐意，几次扭头要去叼她的衣摆。郁见微拍它的鼻子：“你别闹。你在岸上看着。谁敢偷剑，你就追谁。”
红尾听懂了似的，昂首站在一株老柳下，耳朵竖得笔直，活像个哨兵。
小满背着半筐石子，走得摇摇晃晃。郁见微伸手想替她背，小满不肯：“我能行。我长大了，能干活了。”
阿果更瘦，别说背石子，连走远路都喘。郁见微只让他捡些极小的卵石，塞在衣兜里。阿果极认真，每捡一块，都要在手里擦干净。他说：“石头也要洗脸。渠里的水才清。”
郁见微被他逗笑。她摸摸阿果的头：“对，石头也得体面。”
一群人从早干到午后。南河的水被引着往老渠里灌。起初只是条细流，像条灰黄的小蛇。后来水流冲开几处淤堵，慢慢变宽。到了傍晚，老渠下半段已有齐踝深的水。那水极清，能看见渠底的草影。几个孩子高兴得跳下去踩水。公仪桑在岸上喊：“别踩底！刚铺的草还没咬泥！上来！”
孩子们嘻嘻哈哈爬上来。公仪桑提着量尺朝一个最皮的男孩走去。那男孩吓得想跑，被公仪桑一把拎住后领，像拎小鸡：“再让我看见你踩渠底，明天你一个人去担十担水。”
男孩求饶：“桑姑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众人大笑。郁见微坐在河边一块大石上，看夕阳把新渠照成一条金红色带子。那是从南河里引来的水，也是白芦堡生路里刚长出来的一根血脉。她忽然想，将来若真有一日不必打仗，她就要沿着这条渠走。从南河走到白芦堡，再走到更远的山里去。
夜里，郗沉璧回来了。他今日去了北边盐碱地，又去看了石大刀布置在城北的两处新哨。他进院时，公仪桑正在分明天的工时。郁见微靠着墙，啃一块杂粮饼，见他进来，把手里另半块饼递过去。
“吃了吗？”
郗沉璧接过，也不客气，掰下一小块。他道：“南边渠成了？我回来时看见城西水沟里都满起来了。”
“成了一半。”公仪桑说，“下半段能走水，上半段还不行。最多再两天，就能修到城南。城里吃水也能缓一缓。”
郗沉璧点头，然后压低声音：“今日有两个从南虞边境回来的货郎。他们带回来一个消息：南虞有粮队北上，走的不是水路。是陆路。从南虞北门出，经旧官道，绕北朔外缘，朝赤眉城方向去。”
公仪桑停下手中的活：“多少人？”
“粮车约百辆，押粮的兵不多。但随行有商队，还有几个戴幂篱的人。货郎不敢靠近，只远远看了一眼。说那领头的，腰间悬着把极细的刀。南虞官话，不似本地人。”
郁见微和郗沉璧对视一眼。南虞、粮队、赤眉。三条线，全扣起来了。郗沉璧前几日还在猜南星要给樊九斤送粮。如今已不止是猜了。南星真的在动。
“你准备怎么应对？”郁见微问。
“抢。”郗沉璧道，“但不是明抢。南星给樊九斤送粮，必会派人随行。那些人不是普通兵丁。我们要做的，是让这支粮队到不了赤眉。只要粮不到，樊九斤就不敢在雪前动手。我们又能多出半月。”
凌决云这时也来了。他听完郗沉璧的话，眼中精光一闪：“劫粮道，我在行。给我两百骑，我今晚就南下去。”
“你不能去。”郗沉璧摇头，“白芦堡现在不能少你。石大刀要守城，嵇雪舟另有安排。这次，我亲自去。但我要向你借一个人。”
他看向郁见微。
郁见微缓缓直起身。她心里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果然，郗沉璧道：“劫粮要快，要准，还不能让南虞的人看出是白芦堡干的。需要有人装成赤眉散兵。你手下那些俘虏的衣裳、刀和腰牌，正好用上。你是女子，目标反而小。我们再派几个熟悉南边的老兵，跟着你。你只需把水搅浑，不用杀太多。”
凌决云皱眉：“让她去南边那么远？万一碰上赤眉主力怎么办？”
“不会。赤眉主力还在北边。南下的散兵又被我们清了大半。”郗沉璧道，“这条路，我算过。走西南山脚，最快三天能到。劫完粮，往西绕，五天回。来得及。”
郁见微把剑提起来，往肩上一扛：“别争了。我去。南边我熟。再说，这种事，我若不去，你们谁装赤眉的人？凌决云？他往那一站，谁信他是散兵？嵇雪舟？他更不像。只有我。野一点，脏一点，再把头发一裹，正合适。”
公仪桑“扑哧”笑出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郗沉璧却没笑。他看着她，说：“我要你先想清楚。这次出去，没有城头，没有大军。连嵇雪舟也不在。你若出了事，我们最快也要两天才能到你身边。”
“我知道。”郁见微收起了笑，“所以我会多带些人和箭。不拼，只劫。抢完粮，能烧就烧，不能烧就丢。那批粮，樊九斤一颗都别想拿到。”
郗沉璧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他道：“去挑人吧。三十个，要精。明日天不亮，我带你们从小路出城。这事，只我们几个知道。”
凌决云重重抱拳：“我给你备好干粮和水。三十人的马，也调最好的。”
郁见微点头。众人散去后，她没回房，而是去了校场。月光很好，像把整个校场都铺成了青白色的镜。她站在中央，拔出剑，慢慢舞了一遍。剑光在月下如水，如霜，如她此刻心里翻涌的千般念头。
她不是不知道这一路的风险。南星的人，绝不会只是几个押粮的兵卒。那个戴幂篱、腰悬细刀的人，总让她想到某种极不痛快的旧事。母亲说过，这世上有一种人，杀人不见血，却能把人推进地狱。南星便是那种人派出来的。
“我不能让他们把粮送到。”郁见微一剑刺出，剑尖钉在风中，“白芦堡不能挨这个冬。”
她收剑时，红尾已走到她身后。它不知何时挣脱了缰绳，默默跟着她。郁见微转身，抱住马颈。红尾把下巴搭在她肩上，极安静。
“红尾，我们又要走了。”郁见微轻声道。
红尾打了个极低的响鼻，像在说：我一直都在。
远处城楼上，嵇雪舟倚在墙边。他看见她抱马，看见她收剑，看见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他没有下去。只是把手指搭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是“平安”的意思。郁见微听不见。可红尾却抬了抬头，朝城楼方向望了一眼。夜风从那边吹来，带着洗剑草的气味，极淡，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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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渠水如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