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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校场剑影

校场上的土被马蹄踩得极实,郁见微的脚步声在风里显得又轻又脆。

天还没大亮,城里的鸡叫了三遍。她已练了整整一个时辰。剑从慢到快,从快到慢,像一条在晨雾里翻身的银蛇。她的左肩仍有些僵,但已不再影响出剑。辛青盐给她换了几次药,说再养半月便能好透。郁见微等不了半月。她只能一边练,一边感觉。哪条肌肉还拉着,哪根筋还别着,哪里能转,哪里不能。她像在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

“你的手腕太死了。”嵇雪舟不知何时站在了校场边。他手里拿着一根极细的竹枝,在掌心慢慢转着。

郁见微没停。她“刷刷”又出了两剑,然后才收势,回过头:“我正练到要紧处,你倒会挑时候。”

“你从昨夜练到今晨,再要紧,也该松一松。”嵇雪舟走上前,竹枝轻轻点在她握剑的右手上,“这里。你每出一剑,都用腕关节发力。可剑尖到尽头时,你的腕反而不送力。所以你的剑总差半寸。”

郁见微低头看自己的手。她不是不知道这个毛病。父亲说过,三哥说过,连辛青盐那不懂剑的都瞧出来过。说她的剑,胜在快,却输在“最后一寸”。

“这半寸,我练了三年都改不了。”她苦笑。

“你以前是在山里练,面前只有树。现在你对面站的,是人。”嵇雪舟用竹枝把她的手腕微微往下一压,“人比树软,也比树硬。你的剑刺到人前,会犹豫。不是手不够快,是心在问:要不要再进半寸。这半寸,不是练出来的,是选出来的。”

郁见微沉默了。她想起昨日在刘家坳,她的剑抵住散兵头子咽喉时,只要再进半寸,那人就死了。她没进。不是手不够,是心里那头怒极了的兽,在最后一刻被什么拉住了。她原以为那是软弱。现在才明白,那半寸,是她和那些人之间,最要紧的距离。

“所以,剑要留半寸,杀意也要留半寸。”她轻声道。

嵇雪舟点头,手指在她的剑身上轻轻一弹。剑鸣清越。他道:“这半寸,比什么都难。许多人练一辈子,也收不住。你昨夜能收住,便是真正入了剑门。”

“入了剑门,又怎样?”郁见微抬头,“还不是要杀人,要见血,要天天把命提在手里。”

“所以,你才更要知道自己的剑为何而出。”嵇雪舟的声音不高,却像从极深的井里传来,“为了杀,你的剑会越来越狠。为了活,你的剑会越来越稳。狠只能杀人。稳,才能守人。”

郁见微看着他,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把剑插在地上,朝他抱了抱拳:“嵇师父,我记下了。”

嵇雪舟极轻地勾了下唇角:“别叫师父。把你爹气得从山里下来。”

郁见微也笑了。两人并肩走在校场边,看红尾在栏中吃草。它今日兴致极好,故意把草料甩得到处都是,几根干草挂在鬃毛上,像插了满头小旗。郁见微过去替它拣。红尾见她来了,把大脑袋往她怀里一拱,差点把她撞个踉跄。

“你这家伙,吃什么长大的,力气这么大。”郁见微笑骂。

“它吃的是玄甲府的军粮。”嵇雪舟道。

“那以后白芦堡可养不起。”郁见微拍着红尾的脖子,“你可得少吃点。”

红尾不满了,甩了甩尾巴,朝嵇雪舟喷了个响鼻。嵇雪舟不为所动,只道:“它听得懂。你越说它胖,它越能吃。”

郁见微哈哈大笑。笑声在晨风里散开,像把校场上那点寒凉都冲淡了。

早饭后,郗沉璧把几人叫去。他先让凌决云把百子沟之战说细。凌决云口才一般,讲得极简。倒是他身边一个叫赵小六的年轻亲兵,补充得极生动。说他们如何冲沟,如何中伏,凌决云如何反身杀回,又如何在沟口亲手斩了那队弓手的头领。郁见微听了几句,便去看凌决云。那人正低头喝茶,像在听别人的事。

“我抓了七个活口。”凌决云放下碗,“其中两个是赤眉城的老兵,在樊九斤手底下干过两年。他们招了。樊九斤这次派出来的七股散兵,不只为抢粮。他给每一队都发了一块‘赤牙令’。若哪队先摸清白芦堡的南门粮道和城外新田,就可以拿着牙令回赤眉城,领三倍军粮。”

“三倍军粮。”公仪桑冷笑,“他倒是大方。拿的都是我们的粮。”

“此人真是一刻也不让人清闲。”石大刀咬牙。

郗沉璧等众人都说完了,才缓缓道:“他越急,越说明他后方不稳。北边沈照棠还没死。南虞那边,辛青盐早前打听到,有粮船从南边北上,走的却是北朔水道。这不合常理。北朔缺粮,拿什么卖粮船?十有**是有人借北朔的旗,给赤眉城送粮。”

郁见微皱眉:“你是说,有第三方要保樊九斤?”

“不是保。”郗沉璧道,“是要用他耗我们。等我们和赤眉拼得两败俱伤,那第三家再进来。南星最喜欢这种戏。我们愈乱,他愈能往中州伸手。”

凌决云把刀重重一拍桌:“那还等什么?趁着樊九斤还没回来,先去找那运粮的,把路断掉!”

郗沉璧摇头:“粮船走的是北朔水道,不在我们地界。我们没船,也没兵。追不上。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樊九斤,是城外的地。第一场雪前,能多收一茬是一茬。有粮,我们才不怕耗。”

公仪桑接过话:“南片那批豆黍快能收了。我这几日正带人把东边的荒田也开出来。若是人手和牲口够,还能再种一季冬豆。可就是缺水。南河的水得引过来。那条老渠,得修。”

“人手,我手底下有。”凌决云道,“要多少,你点。”

“我不用你的兵挖渠。”公仪桑道,“我只借你五十人,帮我把北边那些散兵俘虏看住。渠,我带流民挖。他们现在有地,有盼头,干起活来比兵还狠。”

郁见微道:“我也去。我这几日正想活动活动。”

公仪桑看她一眼:“你肩还没好利索,先别挑土。你带些半大孩子,把渠道边上能用的石头分出来。轻活,也要有人干。”

郁见微点头:“行。你分什么活,我干什么活。”

郗沉璧见众人都有了章法,便不再多说。散会后,他叫住郁见微。两人走到廊下。风从城北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柴烟。郗沉璧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用布包着,递给郁见微。

“什么?”她接过来,沉甸甸的。

“南虞的片子糖。辛大夫给我的。说天凉了,你身上的伤得添点热。”郗沉璧说,顿了顿,“我没舍得吃。”

郁见微拆开布,里面是几块泛黄的糖块,大小不一。这年月,糖比药还稀。她鼻子一酸,又不想让他看出来,便低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糖很甜,带着点焦味。甜味漫开时,她竟有些想哭。

“你吃过了没有?”她问。

“我不用。”郗沉璧说,“男子吃糖,不成样子。”

郁见微把一块塞进他手里:“现在你吃过了。不成样子,也得成。我不能一个人甜。”

郗沉璧看着手里那块糖,笑得有些无奈。他到底还是放进了嘴里。糖化得慢,像这深秋里的日子,苦,却也有那么一点回甘。

“我让人去了南虞边境。”他低声说。

郁见微一怔:“什么时候?”

“前日。跟着去换盐的商队。若顺利,十来天会有消息。”郗沉璧道,“南星若真往中州伸手,我们得比所有人早一步知道。”

“你是不是已经认定是他了?”郁见微问。

“不是认定。”郗沉璧望向北边,眼中像覆着一层薄霜,“是从我爹死的那年起,我就知道,总有一日要和他碰面。现在,只是比我想的早了些。”

郁见微没说话。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算天算地的书生,其实也没有表面那么从容。他把太多东西压在心里,压得自己连块糖都不敢吃。

“以后有糖,我分你。”郁见微说,“你分我粥,我分你糖。扯平。”

郗沉璧看她,目光软下来:“好。”

秋风穿廊而过,吹起他的袍角,也吹动她腰间的剑穗。两个人站得很近,却都没再说话。远处,小满和阿果正在追一只花鸡,笑声断断续续传来,像这秋日里最清亮的两串铃。

白芦堡的城墙影影绰绰。北边山头上,已积起了极淡极淡的雪色,像天公悄悄漏下的一道白。

雪,快来了。

而樊九斤的刀,也正在暗处重新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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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校场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