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破晓,郁见微便站到了城北望楼上。
她昨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公仪桑留她在城东粥棚里靠了一夜,天不亮又醒来,怎么也睡不着。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像有人在她胸口上系了个铃,风一吹,就当啷响。她知道,那是凌决云还没回来。
郗沉璧也起得极早。他披着件旧的灰布夹衣,袍角压在腰封里,正站在城楼上远望。郁见微走过去,两人并排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北边的天空灰蓝灰蓝,没有一点火把,没有一点烟。那沉静比喊杀更让人难熬。
“若午时不回,我就去。”郁见微说。
“我已让石大刀把三百骑备好了。”郗沉璧道,没有看她,“你若去,带上嵇雪舟。我不拦你,但有一条。”
郁见微偏头看他。
“别往百子沟深处追。凌决云若被围,只会在沟口附近。樊九斤的人善跑,不善守。围不住的。”
郁见微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日头慢慢升高,像被人一点一点推上去。城南的孩子已经起来,在空地上追着玩。小满提着一小篮野菜从城外回来,看见城头有人,便使劲挥手。郁见微朝她笑了一下,又转过脸去。
就在她快要等不住时,北边路上终于起了尘。
那尘土极远,像黄灰色的雾,贴着地皮慢慢漫过来。郗沉璧整个人站直了。他眯起眼,看了一阵,忽然道:“是骑兵。人数不少。打着旗。”
郁见微已经认出了那旗。黑底青纹,是青蛟旗。可旗是歪的。那旗杆似乎断了,用两根长枪绑着,像一条被风扯住的蛇。骑马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凌决云。
“他回来了。”郁见微声音发颤,却又极力压住。
“回来了。”郗沉璧长出一口气。
郁见微转身就往城下跑。她跑得极快,布鞋拍在青石板上,像一阵急雨。城门早已打开。她冲出北门,朝那支越走越近的骑队迎去。
凌决云看见她时,先是一愣,然后大笑起来。他满脸血泥,嘴角破了,左额贴着一块脏兮兮的布条。黑马也满身尘土,马颈上那根蓝色布条已经快看不出颜色,只剩一抹灰蓝。他身后的骑队少说少了一百人,可每个人的刀上都有血,马背后还拖着几串被绑了手的俘虏。
“郁见微!你不是说午时不来才去?现在才半晌,你就等不及了!”凌决云笑道,声音哑得像破锣。
“你他妈还笑!”郁见微破天荒骂了句粗。她冲到他马前,仰头看他,“你伤得重不重?都回来没有?怎么少了这么多人?”
凌决云的笑收了收。他翻身下马,落地时身子晃了一下,被旁边一个亲兵扶住。他道:“折了四十几个弟兄。还有三十多个伤得重,在后面的板车上。百子沟那帮杂碎比想的难缠。他们不是散兵。是樊九斤故意放在路上引我们过去的。沟里藏了弓手。我们刚冲进去,四面就放箭。石大刀派去的人晚了一步,差点被截断后路。”
“后来呢?”郁见微急问。
“后来?后来我把他们引到沟口,假装撤退,结果凌决云这疯子在沟口反身杀了个回马刀。他那刀又快,把领头的砍了。剩下的一哄而散,被我们追出十里地。”一个老亲兵在旁边插嘴,言语里全是对凌决云的佩服。
凌决云“呸”了一口:“哪里是我疯。分明是那帮人先疯。他们抓了村里的女人挡在前面,我若退,那些女人全得死。退不了,就只能往沟里打。好在营的兄弟听令,没一个怂。”
郁见微听得心一抽一抽。她看着这个满身是血仍站得笔直的男人,忽然什么都骂不出来了。她只上前,把他一条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城里给你留了粥。公仪桑的。你再不回来,她就要骑着她那把锄头去百子沟了。”
凌决云“哈哈”笑:“那我还真得早点回来。她要是去了,把我的人全得刨进土里。”
后队的伤兵和俘虏陆续进了城。公仪桑果然一早便等在城门口。她见凌决云回来,先是一瞪眼,然后看见他额上的伤和那身已经快烂掉的甲,眼眶一下红了。她没上前抱他,也没说软话,只把手里的木瓢重重塞进他怀里:“喝水!脏成什么样了!”
凌决云接过瓢,咕咚咕咚灌了半瓢。然后他低头看了看瓢里映出的自己,笑道:“是够脏的。不过比你上回掉粪坑好点。”
公仪桑气得要打他,手扬到一半,到底没落下。她一把拽过那瓢,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还不快带伤兵去医棚!都在那儿等着呢!”
凌决云笑着应:“得令。”
郗沉璧此时才从城头下来。他走到凌决云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信函,递给他:“你活着回来,这就用不上了。”
凌决云打开一看,竟是调兵往百子沟救援的令书。他咧了咧嘴:“你还真准备去救我?”
“不是救你。”郗沉璧道,“是去把百子沟拿下来。你若不回来,我也得把那条沟清干净。那里是樊九斤回南的必经之路。”
凌决云神色一正:“我把沟口三面都插了旗。生路旗。他若回来,看见旗,便知道我们已经把南边稳住。要么绕路,要么攻城。无论哪种,我们都有时间准备。”
郗沉璧点头:“好。你也辛苦了。去洗洗。等会有话问你。”
凌决云抱了抱拳,由亲兵扶着走了。郁见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那些被俘的赤眉散兵。他们被绑在城南一处空地上,蹲成一排。没有人敢抬头。几个孩子远远看着,被大人拉走了。
“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办?”郁见微问郗沉璧。
“先关着。”郗沉璧说,“其中有几个愿意用军情报命。樊九斤让他们分路南下,汇于百子沟,本是为了给主力探路。如今沟口被我们占了。樊九斤若再想南下,就得先亮全刀。他会来,但不是现在。”
“会是什么时候?”
“等北边第一场雪落下前。”郗沉璧说,目光沉静,“樊九斤比沈连营更难缠。他从不在没粮的时候打硬仗。所以他一定会在雪前把粮抢够。我们还有一场大仗要打。”
郁见微没说话。她抬头望了望天。秋日的天空极高,蓝得让人心慌。北风已经不那么温和了,带着土腥和枯草的气味。
她想起母亲说,北风一起,山里的野柿子树就红了。她忽然好想回山。可她知道,现在还不能。她走了,城里的粥棚就少一个人。小满和阿果的眼里,也会少一点光。
“我先去校场。”她说。
“去做什么?”
“练剑。”郁见微按住剑柄,“我要在雪来之前,把该练的练完。”
郗沉璧看着她,没有拦。他只道:“我让小满给你送水。”
“别麻烦她。”郁见微已经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让她帮我喂喂红尾。它昨夜没吃几口草。”
郗沉璧点头。郁见微不再多言,大步朝校场走去。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扬起来。可她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这城下的土,已经认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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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将军归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