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白芦堡的路，比来时漫长了一倍。
五十骑前后护着近两百号人，在渐浓的暮色里慢慢移动。郁见微让红尾走在最前，时不时回头清点队伍。那些刚被救出的百姓已没多少力气，互相搀着，像一排风里的枯草。好在白芦堡派来接应的板车半路赶到。石大刀亲自赶着三辆大车，一见郁见微，便粗着嗓子喊：“郗先生料事如神，说你们准会带人回来，让我把城里能滚的车轱辘都滚来了！”
郁见微没有下马。她远远朝石大刀一抱拳，又回头对那些百姓道：“有车了！老人孩子先上去！能走的不要抢，车上挤不下。再走一个时辰，就能看见城头了。”
人们慢慢动了。一个老人爬不上车，郁见微翻身下马，扶着他的腰，又让两个青壮在下面托。老人坐上车后，拉着她的袖子不放，又哭又笑：“女侠……女侠……”
“叫我见微。”郁见微说。
老人没听清，仍一个劲地叫“女侠”。郁见微不再纠正。她重新上马，对石大刀低声道：“你带二十骑护着车先走。我带剩下的人断后。路上若遇着散兵，别恋战，先把百姓送进城。”
石大刀点头：“姑娘放心。这一片我闭着眼都能跑。”
车队先走。郁见微勒住红尾，在路边等后队过去。嵇雪舟仍跟在她身侧。他的灰马走得极轻，像蹄下垫了棉花。郁见微偏头看他：“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嵇雪舟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你做的是对的。”
“我今日差点杀人。”郁见微说，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战场上的杀，是审都不审，就想割了他的喉咙。那个散兵头子，他让人把老妇人砸死，还要把女人扔下井。我剑都抬起来了。若不是郗沉璧要活口，我可能就真下去了。”
嵇雪舟没有惊讶。他道：“你最后没杀他。那就不是你的错。剑若起了杀心，还能收回来，才叫本事。”
郁见微摇头：“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本事。我只觉得，这剑上沾的血，以后会越来越难洗。”
“洗不洗得掉，不在血。”嵇雪舟说，“在你还愿不愿意把它擦干净。”
郁见微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剑鞘已经很旧了，上面有刀砍的痕，有泥，有她自己的血。她想起父亲教她的“剑者，当护弱民”，想起嵇雪舟说“心有所持，草叶可为剑”。她以前只把“持”理解成勇气。今夜才懂，“持”还有“收”的意思。收得住，才不枉为剑客。
“走吧。”她轻夹马腹，“别让郗沉璧等急了。”
后队的人开始多起来。有些孩子走不动，被骑手抱到马上。郁见微自己的马背上也多了个五六岁的女孩。女孩害怕马，一路上紧闭着眼。郁见微一手持缰，一手环着她，小声说：“这马叫红尾。它不咬人，只咬坏马。你想不想睁开眼看看？”
女孩慢慢睁开一条缝，看见红尾的鬃毛在夜风里轻轻飘。她小声说：“它的尾巴，真的是红的。”
“对啊。像不像是被晚霞染的？”
“像。”女孩终于不再抖了，甚至伸出手，极轻地摸了一下红尾的鬃毛。红尾喷了个鼻息，回头看了她一眼。女孩吓了一跳，随即“咯咯”笑起来。
郁见微也笑。她忽然觉得，这乱世虽然把人往死处逼，可只要一匹马的尾巴还能让孩子发笑，日子就还值得打下去。
入夜不久，白芦堡的灯火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灯光并不亮，零零散散，像一把被人随手撒在城头的碎星。可就是这些碎星，让整支队伍都沸腾了。有妇人哭了起来，有孩子从沉睡中惊醒，指着城头“啊、啊”地叫。郁见微长出一口气。她朝后喊：“到了！都别挤！进了城门，先到城东发粮处领粥。有人会带你们去住处。今晚有干净水，有干草铺。明日，公仪桑会给你们分地。”
她在城门口下了马，把小女孩交给一个迎上来的妇人。郗沉璧也从城楼上下来了。他穿得单薄，大概是在风里站了太久，脸色有些发青。可他一见郁见微，眼里的倦意便散了不少。
“都回来了？”他问，目光越过她，朝后面数。
“能带回来的，都带回来了。”郁见微说，又把百子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凌决云带着主力去端他们的汇合点了。我答应他，明日午时若没消息，就由你点兵去找。”
郗沉璧点头，神色平静：“我已让人在城北备了三百骑。若午时不归，我亲自去。”
“你不能去。”郁见微道。
“为何？”郗沉璧问。
“你要守城。”郁见微把马缰交给旁边的士兵，转身看他，“百子沟我熟。若真要去，也是我去。”
郗沉璧看着她。她脸上还带着没擦净的血点和泥，头发散了几缕，肩上的旧伤因为长时间骑马又有些渗血。他就那么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袖中取出一块折得方方正正的帕子，递给她。
“擦擦。”他说，“你这样子，哪里像女侠。”
“女侠该是什么样？”郁见微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
“女侠该像你。”郗沉璧说，“能站着，能回来。”
郁见微的手停了一下。她抬头，正撞进他的目光里。那目光太深，深得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城门内外人声嘈杂，可这一瞬，她只听见风从他衣摆下穿过。
“我饿了。”她忽然说。
郗沉璧笑了：“公仪桑在城东支了夜摊。我带你过去。”
“那这些人呢？”郁见微回头看了看来来往往的流民。
“有石大刀和公仪桑的人照看。”郗沉璧道，“你今晚，只管吃。”
郁见微没再推辞。她跟着郗沉璧穿过半个城，走到城东。公仪桑果然支着口大锅，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她看见他们，老远就挥手：“快！快！就等你们了！我给你们留了稠的！”
小满和阿果也在。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坐在小凳上，眼睛亮晶晶地朝郁见微看。阿果手里还攥着半块米饼，见她来了，小声叫：“姐姐。”
郁见微走过去，在小满旁边坐下。公仪桑给她和郗沉璧一人盛了满满一碗粥。粥很热，米花都煮开了，上面还漂着几片切得极细的菜叶。郁见微捧起碗，先是吹了吹，然后一口口喝。她喝得极慢，像在数这城里的日子，又像在把这一天的风尘都吞下去。
“还有吗？”她喝完，把碗一伸。
公仪桑大笑：“有有有，今晚管够！你带回来两百张嘴，我还能短了你这一碗不成？”
郁见微也笑。小满把一块米饼掰成两半，一半给阿果，一半给郁见微。郁见微没吃，把饼塞回小满手里：“你吃。姐姐喝粥就饱了。”
“可姐姐今天好累。”小满说，又把饼递过来。
郁见微鼻子一酸。她接过饼，掰成三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小满，一份给阿果。三个人一起吃。那饼不软，甚至有些硬，可咬在嘴里，却香得让人想哭。
郗沉璧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他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像要把这一刻仔仔细细地藏好。乱世里，这样的夜晚太少。少得像从老天爷指缝里漏下的一粒米。
“等凌决云回来，我们再摆一桌。”公仪桑说，声音低了些，“那家伙，回来要是敢少根头发，我拿锄头敲他。”
“他皮厚，不怕你敲。”郁见微道。
“谁说的。”公仪桑扭过头，假装去看火，“他其实……最怕人担心。走的时候还跟我说，要是我回不来，就把我那份粥给流民。我呸！他的那份，我偏给他留着。”
火堆“啪”地爆了个火星。没有人再说话。夜风从北边吹来，像从百子沟方向捎来了极淡的刀兵声。
郁见微抬头望天。月亮已经西斜。再有几个时辰，便是明日午时。
她不知道凌决云现在走到了哪里，遇到了多少敌人。她只知道，这座城里有粥，有灯，有等他回来的人。
“凌决云，你可别当英雄。”她在心里说。
红尾在校场边仰起头，朝北边轻轻嘶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像一句只有马才懂的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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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夜路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