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坳在望时，血腥味浓得呛人。
郁见微的红尾忽然慢了下来。不是累，是惊。这匹从沈连营手里夺来的马，见惯了战场，此刻却不住地偏头，喉咙里滚出极低的呜咽。郁见微轻抚它的颈侧，低声道：“不怕，我在。”
身后的骑队也察觉到了异常。凌决云抬手，示意众人缓行。三十骑散成两翼，刀已出鞘。嵇雪舟仍是最安静的那一个。他骑在灰马上，背挺得笔直，眼睛望着村口，像在数风里有多少不散的魂。
“等会儿见到人，别急着冲。”凌决云压低声音，对郁见微道，“我先带一队从西边绕过去。你从南边进。嵇雪舟带十人守村外。若他们往外逃，正好截住。”
郁见微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她握着剑柄，手指慢慢收紧。掌心的汗和剑柄上的竹条黏在一起，像要把她的手和剑长成一体。
南边进村的小路极窄，两边是高过马背的荒草。草叶上沾着暗色的点，郁见微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血。越往里走，草越倒，路越乱。她看见几根竹竿断了，横在路中。竹竿上挂着破布，像是谁仓皇逃走时被扯下来的。
“慢。”她低声道。
红尾停住。郁见微侧耳听。风里有哭声。极低，像从地底冒出来。还有压着嗓子的喝骂声。她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那些散兵，果然正在里面行凶。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二十骑紧跟在后，人人握刀，脸色紧绷。郁见微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右手，做了个“分”的手势。骑队立刻分成两股，贴着小路两侧的草壁向前压。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刘家坳的村前空地上，十几间土房错落着。房子中间的空地上，几个赤眉散兵正把一群村民往一处赶。那些村民被绳子串成一串，有老有小。一个老妇趴在地上，后脑上全是血，已经不动了。两个散兵站在井边，正把一个哭喊的妇人往井沿拖。一个满脸横肉的散兵头子骑在一匹花马上，手里甩着根马鞭，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再叫！再叫就把你扔下去！老子倒要看看，这井里能装几个！”
郁见微只觉一股火从脚底烧到头顶。她没等凌决云那边的信号。红尾已如离弦之箭冲出。
“生路营——杀！”
她大喊一声，剑已出鞘。声音炸在土房之间，像平地打了个雷。那些散兵猛地回头，只见一团枣红色的影子从南边直冲而来，马上的人长剑扬起，剑光在夕阳下亮得像一道撕开血幕的闪电。
散兵头子的脸瞬间变了。他拨马想退，郁见微已经到了。红尾前蹄抬起，直朝那花马撞去。花马受惊，人立而起，把背上的头子甩下地。郁见微不等他爬起，剑尖已抵住他咽喉。
“让你的人跪下。”郁见微说。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扎进头子耳朵里。
那头子瞪着她，嘴唇发抖。他是个老油子，知道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剑，不是吓唬人的。他猛地朝左右喊：“别……别动了！都住手！”
几个还在拖人的散兵僵住了。凌决云的人从西边围了上来，嵇雪舟也从村外压入。十几骑堵住了所有出村的路。散兵们见无路可走，纷纷丢刀。有几个跪得太急，膝盖砸在石头上，也不敢叫。
公仪桑不在，可郁见微此刻的动作，却极像她。她没有杀那头子，只把剑往下一压，逼着他跪到那些被驱赶的百姓面前。凌决云下马，一刀挑断了串人的绳子。那些百姓瘫在地上，哭成了一片。
一个年轻妇人连滚带爬地扑到井边。被拖到井沿的女人已经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只靠一只脚勾着井绳。郁见微飞身下马，和那妇人一起把她拉了上来。那女人满手是血，脸上却全是笑。她抱着妇人，叫着“娘”，又转头朝郁见微磕头：“女侠！生路女侠！我认得你……我上次在城门口见过你！”
郁见微扶她起来：“别拜了。去看看你娘。”
那女人的笑容一僵。她朝老妇那边望去，只看了一眼，便像被定住了。老妇已没了气息。她后脑的伤太重，血把整片泥地都染红了。女人慢慢走过去，跪在老人面前，把她的头抱进怀里。她没有哭出声，只发出一种极细的、像鸟鸣一样的呜咽。那声音更让人心碎。
郁见微站在井边，握着剑，一动不动。她忽然觉得，手里的剑烫得像块烧红的铁。刚才那一瞬间，她甚至想杀掉这个散兵头子。太该杀了。这人手上沾的血，不止刘家坳这一处。可郗沉璧说过，要活口。她咬紧牙，把剑慢慢插回鞘中。
“凌决云。”她低声道。
凌决云走过来，见她脸色白得吓人，也没多问，只道：“我来审。你先去井边洗把脸。”
郁见微没动。她转身走到那散兵头子面前，一脚把他踹翻。那头子滚出老远，爬起来时，满嘴是泥。郁见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声音冷得让旁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你们还有几队人？往哪儿去了？樊九斤是不是故意放你们下来祸害百姓的？说！”
那头子被她眼里的光一刺，浑身筛糠般抖起来。他结结巴巴道：“樊……樊帅只说，让我们往南打粮。遇着白芦堡的人，就……就退。我们没想杀人。是这村里的人不肯交粮，还拿锄头打我们……我们才……”
“你们才怎样？杀老人？扔妇人下井？”郁见微的手越收越紧，剑鞘几乎要抵进他喉咙里。
凌决云上前，拍了拍她的肩：“你先松开。让他说点有用的。”
郁见微狠狠一甩，把那头子摔在地上。她退开两步，把手在衣摆上用力擦了几下，像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嵇雪舟站在她身后，没有安慰，只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郁见微接过，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再抬头时，她的眼睛已经清亮了些，只是眼底仍压着一团火。
凌决云审问后得知，樊九斤一共放出了七股散兵，少则十几，多则五六十，分布在南边七片村庄里。他们各有路线，互相不通气，只认一个暗号。天亮时，会到刘家坳以北二十里的“百子沟”汇合。若有人没到，便是折了。其他人继续往南，再抢，再打，再探。
“百子沟。”郗沉璧若在，一定会在心里勾出这条沟。那地方地势狭长，沟底是一条干河，两边陡坡，极易埋伏。樊九斤选在那里汇合，进退皆可。要么被围，要么围人。是个险地。
凌决云站起身，走到郁见微面前：“这消息得马上送回城。我要带人端了百子沟。他们最迟明早就会散完，不能等。”
郁见微点头：“我回去。红尾快。你把人都给我，我带走。”
凌决云看了看那群刚被救下的百姓，又看看郁见微满是风尘的脸，犹豫道：“这么多人，你就带几个兵，路上遇到大股散兵怎么办？”
“所以你要把人都给我。”郁见微说，“我带一队骑兵，再带这些百姓，走小路。只要快，就追不上。你带主力去百子沟，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兵贵神速。”
凌决云看着她。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姑娘，已不是二十天前那个骑马追风、满嘴“大侠”的小丫头了。她眼里有血，有火，更有种极硬的沉静。他不再犹豫，重重一点头：“好。我给你五十骑。一个时辰后，你在白芦堡南门等我消息。若我明日午时还没回来，就让郗沉璧点兵来百子沟。”
“我一定到。”郁见微说。
她翻身上马。红尾长嘶一声，像在说：走。郁见微回望一眼那些百姓。他们互相搀扶，慢慢朝她这边靠来。一个老伯颤声问：“姑娘，我们……真能进城？”
“能。”郁见微说，“进了城，有粥，有铺，有地。白芦堡不赶人。”
老伯“扑通”跪下。郁见微没再扶。不是不想，是她心里那根弦已拉到最紧。她必须走。她朝众人一挥手：“跟紧了。别掉队。孩子走不动的，上马。老人上板车。青壮护在两边。”
队伍在她的安排下，缓缓离开刘家坳。那根被割断的绳子还躺在泥里，像一条被斩断的蛇。
凌决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翻身上马，对剩下的人道：“走，去百子沟。让这些杂碎知道，白芦堡的地界，不是他们想撒野就撒野的。”
残阳如血，把百子沟的方向染成一片暗红。
而白芦堡城头，那面生路旗仍在风里。它在等。等出城的人，把更多的活人带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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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血染刘家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