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三百骑已在城东列队完毕。
凌决云今日穿回了他的旧甲。那甲片上有几处刀痕,左肩处还缺了一小块,被一块厚牛皮草草补上。他骑一匹黑马,马颈上系着条深蓝布条,那是公仪桑昨日硬塞给他的。他起初不肯系,说像娘们儿的东西。公仪桑也不恼,只把布条往马脖子上一绕,打了个死结,然后拍手道:“不系也行,你自己解开。”
凌决云解了半天,没解开。黑马似乎还极喜欢这布条,时不时甩头,像在炫耀。他只得由着它去了。
郁见微骑在红尾上,看着这一幕,笑得肩直抖。红尾今日格外精神,鬃毛被小满用湿布擦得发亮,蹄子在地上轻轻点着,像在数人。嵇雪舟仍是一身旧衣,骑一匹最不起眼的灰马,落在队伍最外侧。他从不与红尾并排,也不与凌决云抢前。可所有老兵都知道,有嵇雪舟在,这三百骑的命,就多了一道看不见的甲。
“都齐了。”石大刀跑过来,朝凌决云抱拳,“凌将军,郗先生让我再叮嘱一句:到南边先放烟,后插旗。遇到小股散兵,能活捉就活捉。捉了,押回来。郗先生要问话。”
凌决云点头:“我知道。那书生的道理,我懂。不留活口,樊九斤就不知道我们来了多少人。让他回去报信,才更麻烦。”
石大刀“嘿”了一声:“属下也是这么想。将军一路顺风。”
凌决云不再多话,拔刀前指:“出发!”
三百骑如一条灰色长蛇,从城东小门鱼贯而出,朝东南方向压去。郁见微走在队伍前部,身后是两个背旗的年轻骑手。那旗捆成一卷,旗面上“生路”二字卷得只露出半个“路”。可就是那半个字,也让不少骑手频频回头,像在看一件极要紧的东西。
行出十里,队伍到了一处三岔路口。郁见微勒住红尾,朝东边指了指:“往前走五里,是前日我遇见那老婆婆的村子。再往南,就是阿果家的荒村。我们先从最近的村子开始。那村子边上有一片空场,适合放烟。”
凌决云回头打了个手势。两个骑手立刻从马背下取出烟筒,拍马先奔。那是公仪桑做的信烟,用干草和艾叶卷成,外面裹一层薄薄的蜂蜡。一点燃,不冒火,只冒烟。烟极浓,青中带黄,在风里能看清十几里。
郁见微带一队人往西包抄,凌决云带主力走正道,嵇雪舟带二十人在最后,防背后。三人各司其职,骑队散成三股,像三把梳子,从荒野里梳过。
半个时辰后,第一面生路旗插在了村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旁。
村中果然还躲着人。几户百姓从墙角、草垛后探出头。看见是骑兵,先是一惊,再看清旗上那两个字,神情便松了。一个老汉从半塌的猪圈后走出来,手里攥着半根锄头柄,眼巴巴地问:“你们真是白芦堡的?不是赤眉装来骗人的?”
郁见微翻身下马,把红尾往旁边一让,指着旗道:“这旗是我亲手插的。白芦堡生路旗,不哄人。城里要开荒,分地。谁家有劳力,跟我回去先干活。有老人孩子的,先上牛车。”
那老汉朝身后的草垛喊了一声。草垛里接二连三爬出十几个人。他们衣裳烂得像挂在身上的破布,脸上又是土又是泪。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婴儿,一出来就朝郁见微跪下:“姑娘,收下我们吧。我们两天没吃东西了。孩子奶水都断了……”
郁见微忙扶她起来,让一个骑手把带的干粮分了。凌决云则带人在村中巡视。他发现村西头有几间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有马蹄印,是赤眉散兵留下的。那些人还顺手把村里一口水缸砸了。水淌在地上,已经洇进土里。凌决云脸色一寒。
“跑了。”他走回来,对郁见微道,“看蹄印,是昨夜动的。往西南去了。追不追?”
郁见微想了想:“追。但不是我们全队去。你留一百人护着百姓,我和嵇雪舟带三十骑先咬上去。若遇上大股散兵,我们退回来。若只有十几个,就顺手把这条线清了。”
凌决云皱眉:“你伤才好了几天,又抢着去。”
“这回不是抢。”郁见微道,“这村我熟,前面那村子我也去过。你们跟上来太慢,那帮人又会跑。先追上,才能抓活口。郗沉璧不是要人问话吗?”
凌决云拗不过她,只道:“嵇雪舟,你看着她。若蛮干,就把她拎回来。”
嵇雪舟已经牵过马,闻言只“嗯”了一声。郁见微朝他扬了扬下巴,像在说:谁拎谁还不一定。
三十骑脱队,顺蹄印往西南追去。红尾跑得极快,郁见微却不时勒缰,观察地面。蹄印时断时续,有几处被故意用草扫过。郁见微心里冷笑。这些散兵倒也不全是乌合之众,还知道掩迹。可他们不知,这世上有些痕迹,扫是扫不干净的。压折的草,踩翻的泥,马粪的新旧,都能说话。
“近了。”嵇雪舟低声道。
郁见微也闻到了。风中有一股极淡的焦皮味。有人在烤肉。
他们放慢马速,绕到一片高坡后。坡下是一条干涸的小沟,十几个赤眉散兵围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不知什么动物。旁边几匹马被拴在枯柳上,正低头啃着所剩无几的草。几个散兵喝得面红耳赤,正拿刀往火里挑。还有两个往一个麻袋里塞东西,旁边坐着一个被绑了手的中年男人。男人满脸是血,垂着头,不知死活。
“十三个人。两个放哨的,一个在坡后。”嵇雪舟说。
郁见微点头。她把手慢慢按在剑柄上。红尾似乎知道要干活了,耳朵朝前一竖,身子微沉。三十骑伏在坡上,马嘴都被缠了布,蹄下铺了草,没有半点声音。
“我放倒两个哨。”嵇雪舟说,“你带人冲下去,先夺人,再断他们去路。别让上马。”
郁见微点头,回身对众人打了几个手势。那些骑手都是跟过凌决云打仗的,立刻分成三组。郁见微居中,左边十人,右边十人,嵇雪舟单骑先出。
嵇雪舟策马下坡。他马不快,脚步却极轻。第一个哨兵站在坡边,正朝远处望。嵇雪舟人到,剑未出鞘,只一探手,将那哨兵后颈一捏。那人还不及出声,便软软倒下。第二个哨兵在沟边撒尿,听得异响,刚回头,一只灰袖已罩住他半张脸。他眼前一黑,再没了知觉。
“冲!”郁见微低喝。
三十骑从坡上直扑下去。马蹄声炸开,如骤雨砸地。那些散兵正吃着肉,惊得四散跳起。有反应快的去抢马,被左右两翼的骑手截住去路。有抽刀的,被郁见微一马当先,剑光横过,刀飞人倒。她不用剑刃,专用剑脊和剑柄,把人打翻。片刻间,已有六七人倒在地上,捂手抱腿,惨嚎不止。
“别让他们跑了!”郁见微喊。
两个往南逃的散兵被嵇雪舟拦住。他骑在马上,像一堵会动的墙。那两人举刀乱砍,嵇雪舟只一侧身,剑鞘左右一点,两人齐齐栽进沟里,吃了一嘴泥。
前后不过十几息,十三个散兵被擒下十一个。两个顽抗的,被凌决云派来接应的人补了刀。火堆上的肉还在滋滋作响,郁见微走近,只看一眼便别开了脸。那是只半大的狗。她没说话,只示意人把火灭了,又去解那被绑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伤得极重,左耳豁了口,右腿使不上力。郁见微蹲下,用短刀割断绳子。男人慢慢抬起眼,看见她的脸,忽然“哇”地哭出来:“你们……你们是白芦堡的……我娘还在村里……求你们快去……他们还有一队人,往西边去了!他们要抓我娘……”
郁见微心头一紧:“西边哪个村?”
“刘家坳。西边十七八里。那里还有好多人没跑出来!”
郁见微当机立断,让两个骑手先带伤者和俘虏回白芦堡,自己则领着剩下的人转向西边。凌决云的主力也已被信烟召来,两队人马汇合后,直扑刘家坳。
红尾跑得浑身是汗,仍昂着头,四蹄不停。郁见微伏在马背上,心里像烧着一把火。她想起阿果爹娘被挂在竹竿上的样子。她不能再让这样的事,在刘家坳重演一次。
“快一点。”她低声说,像对红尾,也像对自己。
风从西边猛吹过来,带着一股比烤肉更腥的气味。郁见微心里一沉。那是血。是新鲜的血。
她握紧了剑柄。剑身在风中轻鸣,像一条早已按不住的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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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巡南插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