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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一城灯火

郁见微带着阿果回到白芦堡时,已是后半夜。

城东小门早该关了,可今夜还留着一道缝。门后挂着一盏纸糊的小灯,灯火如豆,在风里摇摇欲坠。两个守门老兵一个持枪,一个抱刀,像两尊被霜打过的石人。他们一见红尾的影子,便赶紧推开门。

“郁姑娘!是郁姑娘!”持枪的老兵朝里喊。

红尾没等门全开,便侧身挤了进去。它四蹄踏在城里的青石板上,声音又清又脆。马背上的阿果已经睡着了。他蜷在郁见微怀里,脸贴着她染了风尘的衣襟,小嘴半张,呼吸极轻。郁见微一路没松手。她的手臂已经酸得发麻,可仍把孩子稳稳抱着。

小满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她披着一件大人的旧衣,光着脚站在城门口,一看见红尾,就哭着扑过来:“姐姐!姐姐回来了!”

郁见微翻身下马,先把阿果小心地交给闻讯赶来的公仪桑。公仪桑接过孩子,见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当下眼圈便红了。她没多问,只把孩子往怀里一裹,朝辛青盐的医棚跑去。

“小满,去给红尾喂点水。它跑了一路。”郁见微蹲下,摸了摸小满乱蓬蓬的头发。

小满一边擦泪一边点头,跑去拿木桶。郁见微慢慢直起身。几个守门老兵围过来,眼里全是关切。郁见微朝他们笑了笑:“没事。路上没遇到追兵。这趟带回来二十几口人,郗先生他们还在后头。你们守好门,等人到了,直接放进来。”

“是!”老兵们齐声应道。

郁见微没有回房。她走到城东一处高坡上,望着南边。月光很薄,远处的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看不到头。她在风里站了很久,直到腿脚发僵,才看见带路的火把从路尽头亮起来。

是郗沉璧他们回来了。

那支队伍走得很慢。老人骑驴,孩子坐在板车上,青壮们轮流推车。郗沉璧走在最后。他的青骟马背上驮着两袋从半路捡来的柴火,自己则牵马步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郁见微从坡上下去,迎了几步。郗沉璧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郁见微道。

两人没再多言,只并肩往城里走。身后,那些被带回来的流民一个个进了城。他们看着城中的灯火,像在梦中。有人跪下来,把脸贴在青石板上,哭得没了声。有人紧紧拉着孩子,四处张望,像怕这城也会像他们以前的村子一样,一夜之间变成灰烬。

公仪桑赶回来时,已经把这些人都安排好了。她忙得头发散乱,嗓子也哑了,却还是扯着笑,把一个老妇引到城南新搭的棚子里。那棚子虽简陋,但有干草,有旧被,还有一小盆热水。老妇拉着公仪桑的手,叫她“活菩萨”。公仪桑连连摆手:“我才不是菩萨。我就是个种地的。你们先睡。明儿个,我带你们看地。咱们一起种。”

那一夜,白芦堡的灯火亮到很晚。

第二天,郗沉璧把昨日南行看到的情况与凌决云、嵇雪舟、公仪桑等人说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赤眉城的人已经开始南下了。不是大军,是散兵。三五成群,抢粮杀人。他们不攻城,只祸害村子。樊九斤故意纵着他们。一来抢粮,二来探路。若南边百姓被杀怕了,就会往我们这里挤。我们若收人,粮不够。若不收,名声尽毁。他这是给我们脖子上架了把软刀子。”

凌决云一拳砸在桌上:“我早说樊九斤不是好东西!这招阴狠!”

“先别骂。”郗沉璧道,“樊九斤的人南下,说明他主力还在北边和沈照棠周旋。散兵没那么可怕。他们欺软怕硬,遇到青蛟军的骑队,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些人知道,白芦堡的地界,不是他们能撒野的。”

“你要我派兵巡边?”凌决云问。

“不单巡边。”郗沉璧铺开地图,用炭笔圈出东南方向几个村子,“你带三百骑,沿这些村子走一圈。不杀人,只做两件事:放信烟,插生路旗。让所有还躲在暗处的百姓看见,有人来了。然后,把他们往白芦堡引。人越多,我们的地就开得越快。樊九斤想用人潮压我们,我们就用人潮筑城。”

凌决云眼睛发亮:“这主意好!我明早就去。”

“我也去。”郁见微道。

郗沉璧看她:“你昨日才从那边回来。再跑,身子吃不住。”

“吃得住。”郁见微站起来,揉了揉手腕,“那些村子我走过了,路熟。谁家有孩子,谁家老人走不动,我多少有些数。你让凌决云带兵,我给他带路。他能镇住散兵,我能把百姓领回来。这样不是更快?”

郗沉璧看她的眼神里有些担忧,更多的却是欣赏。他知道,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可他也知道,若让郁见微在城里待着,比杀了她还难受。

“好。”他点头,“你们明日天亮出发。我让公仪桑在城里准备安置。石大刀带两百人守城。嵇雪舟——你陪他们走一趟。散兵虽散,难保没有几个硬手。”

嵇雪舟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郁见微脸上一扫而过,极淡,却让郁见微心里莫名一安。

这一日,城里又一次忙碌起来。公仪桑带人把城南的棚子修了又修,又让妇人赶制了几十面小旗。那些旗子不大,有的连旗杆都没有,只用竹条穿着。可上面“生路”二字,都是用小满他们这些孩子的手,一笔一画描上去的。歪歪扭扭,却极有生气。

小满学得最快。她盘腿坐在地上,用一块尖石子在布上划“活”字。写完了,举起来给阿果看。阿果昨日来时,还不敢说话。今天已经能跟着小满在城里跑来跑去。他换了一身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衣,袖子长出一截,像只小猴子。小满让他看旗子,他只看了一眼,就小声说:“我爹以前也画过这个字。”

“你爹画的什么?”小满问。

“画在田埂上。说等稻子长起来,这个字就活了。”阿果说着,眼睛暗了一下。

小满拉起他的手:“走,我带你去看城南的苗。桑姑说,苗已经长到两寸了。你爹说能活,就一定能活。”

两个孩子手拉手跑远了。郁见微站在街角,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又轻又暖地碰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又是泥,又是剑。可她知道,这双手能做的,远不止挥剑。

入夜,凌决云把明日要出巡的骑队集合在城东。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骑着马在队列前走了两遍,然后拔刀朝南边一指:“明日,我们去把咱的百姓接回来。遇到赤眉的散兵,能赶就赶,赶不走就杀。但记住一条——咱们不是去报仇。咱们是去插旗。生路旗插到哪儿,哪儿就是白芦堡。听明白没有?”

“明白!”三百人齐声应答,惊得城头夜鸟扑棱棱飞起。

郁见微在旁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这群人里,有兵,有民,有流亡的,有守城的。他们前些日子还各不相识。如今,却愿意为了一面破旗,一起出城,一起流血。

“想什么?”嵇雪舟走到她身边。

“想这旗。”郁见微说,“其实它破得该换了。可谁也不提。你说为什么?”

嵇雪舟抬头望了望城头上那面被夜风吹得翻卷的旗,道:“因为旗子破了,才像真的。新旗谁都会挂。可能挂到破的,只有活人。”

郁见微偏头看他,半晌,笑了:“你这人,总能说出让人不想再问的话。”

“那就走吧。”嵇雪舟说,“明日还要出城。早点睡。”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月光把整座白芦堡都笼在一层极轻的银灰里。远处有鸡犬相闻,有孩子的梦呓,有妇人收衣时的水声。郁见微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人间。

不安静,却踏实。

她回头看了一眼城头。生路旗在风里轻轻响着,像在说:明日,我们还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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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一城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