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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荒村有火

天不亮,郗沉璧便等在城东小门外。

他今日穿得极素,一件灰白旧袍,腰间只别着把连鞘短刀,远看像个赶远路的小行商。马是一匹矮壮的青骟马,性情温和,站得极稳。他见郁见微牵着红尾过来,先是一笑,随即又叹了口气。

“你还是把红尾带来了。”

“它自己要跟来。”郁见微拍拍马颈,“我若不带它,它能把我房里的门踢穿。”

红尾骄傲地打了个响鼻,斜眼去看郗沉璧那匹青骟马。青骟马老老实实低头吃草,根本不理它。郗沉璧费了点力气才爬上马背。他骑姿说不上难看,却也绝不好看,僵得像根扎进土里的木桩。郁见微看在眼里,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你小时候不是世家子吗?怎么连骑马都不太会?”

“我家是读书人。”郗沉璧拽着缰绳,腰挺得笔直,“藏书多,马厩小。我幼时骑过驴。”

郁见微“扑哧”笑出来。红尾也跟着甩了甩尾巴,似在嘲笑。郗沉璧不以为意,只道:“走慢些,先往东南。过了旧河湾,再折向南。那里有三四个村子,原先是白芦堡的粮庄,后来温无疾与赤眉打起来,人就跑光了。”

两人出了城,沿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走。秋已经深了,路旁的地里长满野蒿,有的地方能看见几垄歪斜的黍秆,却早没了穗。风一吹,蒿草翻出灰白色的背,像大地的头发。郁见微骑在马上,四下望着,时而勒马,弯腰抓一把土在手里捻。

“这地不错。”她连看了几处,忍不住道,“不是死土。比城南那片还润。就是荒了,杂草把肥都吸去了。”

郗沉璧道:“所以才带你来。白芦堡不能只守着城前那几亩。若能把东南几个村的地重新垦出来,明年开春,至少能多养三千人。”

郁见微把土撒回地里,拍了拍手:“那得有人。这附近十里,我还没见到一个活人。”

“有人的。”郗沉璧说,目光投向更远处,“只是不敢出来。”

他们继续走。转过旧河湾,天已大亮。远处出现几间歪斜的土房,墙头塌了一半,几根黑漆漆的房梁斜插在瓦砾里。村口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心空了,却还顽强地抽出几根新枝。郁见微眼尖,看见树后有人影一闪。

“别动。”她低声说,同时按住了郗沉璧的马头。

郗沉璧会意,轻轻勒住缰绳。两人停在村外二十步处。郁见微没拔剑,只朝树后喊:“我们是白芦堡来的。不抢粮,不抓人。路过,想讨口水喝。”

树后没有动静。风把地面上一片枯叶卷起来,沙沙地响。

“屋里的人听着,我们只有两个人。”郗沉璧也开口,声音温和,“若不方便,我们这就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瘦小的女孩从破墙后探出半个头。她七八岁模样,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一双眼睛大得吓人。她怯怯地问:“你们……真是白芦堡来的?”

“是。”郁见微翻身下马,把红尾交给郗沉璧,慢慢往前走,“白芦堡如今不打百姓。你莫怕。城里有粥,有地,有能住的屋子。”

女孩盯着她,像在判断真假。这时,破屋里又走出个白发老妇。她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竹竿。她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孩子,都瘦得像竹竿,却把老人护在中间。

“你们别过来。”老妇声音发颤,“我们什么也没有了。前日来了一队人,把村里最后半缸粮都抢了。我儿子……我儿子去追,到现在都没回来。”

郁见微的心沉了下去。她停住脚步,看着这几个几乎不成人形的孩子。他们赤着脚,衣不蔽体,在秋风里发抖。她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

“那队人往哪边走了?”郗沉璧下马问道。

老妇犹豫了一下,才指着北边:“往野马坡方向去了。他们说自己是赤眉城的,要借粮。可我们哪还有粮?他们就把地里刚结的豆子全拔了……拔不出来的,就拿马踩了。”

郁见微咬紧牙。她抬头望北,野马坡方向灰蒙蒙一片,像有团散不去的烟。樊九斤的人还没回来,散兵已经先下来了。他们像蝗虫,走到哪儿,哪儿就剩一片焦土。

“这些孩子不能留在村里。”郁见微看向郗沉璧。

郗沉璧点头,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布袋,递给郁见微。袋里是几块米饼和一小袋盐。郁见微接过去,走到老妇面前,慢慢蹲下,把袋子放在地上。

“先给孩子吃。”她说,“若信我们,就跟我们回白芦堡。城南有新田,能种豆。孩子有粥吃,有地方睡。”

老妇看着地上那个布袋,眼睛红了。她没说话,只慢慢弯下腰,把袋子捡起来,递给身后一个最大的女孩。那女孩接过袋子,却不打开,只紧紧抱在怀里。

“你们……图什么?”老妇颤声问。

“图生路。”郁见微说,“你带着这些孩子,在这荒村里,活不过这个冬天。跟我们去白芦堡,至少有一口热饭。我不是来抢你的,是来给你带个信。城里的旗,叫生路旗。你信不信我,可以先跟我走一天。若路上觉得不对,随时可以回来。”

老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丢下竹竿,朝郁见微跪了下去。郁见微连忙扶住。女孩们也围过来,怯生生地喊“姐姐”。

郗沉璧在旁看着,没有出声。他忽然觉得,自己带郁见微来,是极对的一件事。有些人,你就算给他们粮食、给他们地图,他们也不敢跟你走。可郁见微这种人,只要往那儿一站,就能让人从心底下生出一点胆气。不是因为她剑快,是因为她眼里有光。

接着,他们又在附近两个村子找到了几户躲着的人。有对中年夫妇带着刚满周岁的孩子,还有两个半大男孩,正用弹弓打鸟。郗沉璧一一询问,把各村的田地、水源、旧路都记下来。郁见微则把能说动的都聚到村口,简简单单说了白芦堡的事。她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讲粥,讲地,讲孩子夜里不会被饿醒。

到了傍晚,他们竟聚起了二十多个人。郗沉璧皱了皱眉。他此次南行本是探路,带太多人回去,会拖慢行程,也容易被路上的散兵盯上。他和郁见微商量了几句,最后决定,他和几个青壮先带老人孩子回白芦堡。郁见微带红尾在后面压阵,顺路去东南最远的一个村子看看。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郗沉璧说。

“我有红尾,还有剑。”郁见微道,“再说,只是去探一眼。若不对,我掉头就追你们。”

郗沉璧知道她的性子。他解下自己的短刀,递给她:“这个你带着。比你的剑轻,藏得住。”

郁见微看着那把短刀。刀鞘极朴,没有纹饰。她接过来,插进后腰。那动作利落,像她生来就懂。

“郗沉璧。”她在他上马前说,“若是路上这些人走不动,你别自己留下。”

郗沉璧回头看她:“我也想说同样的话。”

郁见微笑了,一夹马腹:“放心,我有红尾。红尾跑起来,谁都追不上。”

她朝南边去了。郗沉璧看着她的背影被夕阳染成一线,心脏忽然揪了一下。他压下那点不安,回头对众人道:“走吧。慢些无妨,天亮前能到。”

郁见微一路往东南,穿过一片半枯的桑林,到了最后一个荒村。这村比前几个更破,房子塌了大半,连井都干了。红尾不安地甩着耳朵。郁见微也觉出不对。她攥紧缰绳,放慢马速,绕村走了一圈。

村西头的空地上,有烧过的痕迹。几根竹竿插在火堆旁,上面挂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郁见微没敢细看。她转过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哭声。

极低,极弱,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郁见微勒住马,侧耳细听。哭声从村东一间倒塌的土房下传来。她轻手轻脚下马,把红尾拴在村口,自己摸了过去。那土房塌了大半,墙角压着一块旧门板。门板下,竟蜷着个五六岁的男孩。他满脸灰,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见有人来,他先是一哆嗦,然后拼命往角落里缩。

“别怕。”郁见微蹲下,声音极轻,“我是来带你回去的。你爹娘呢?”

男孩摇了摇头,又点点头。他张了几次嘴,才说:“爹娘……被挂起来了……就在那边……”

郁见微浑身一僵。她想起村西头那几根竹竿上挂着的黑物。胃里一阵翻涌。她强压着,伸手把男孩从门板下抱出来。男孩轻得像一捆干草。她把短刀收好,用衣襟遮住他的眼。

“别看。”她低声说,“姐姐带你走。”

她抱着男孩快步出村。红尾似也感到了什么,急得原地打转。郁见微把男孩放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去。她一手护着孩子,一手抖缰。红尾四蹄飞踏,朝白芦堡方向狂奔。风从耳边灌进来,像要把天都掀开。

跑出约莫三里,她没遇到追兵。可她知道,北边那些赤眉散兵,随时会再下来。而这孩子,再也经不起任何一点颠簸了。

“你叫什么?”她低头问怀里的男孩。

“阿果。”男孩声音发抖,“娘说,果子树下死的人多,叫阿果,好活。”

郁见微眼眶一热,把他搂得更紧。

“好。阿果,姐姐带你回生路旗下去。”

红尾的蹄声在暮色里越来越急,像要把这乱世里最后一点光,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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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荒村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