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沉璧收到消息时，正蹲在南城一处新修的井台边，与一个老匠人商量怎么把渗水层再挖深半尺。
来报信的是凌决云身边一个年轻斥候。他跑得急，一只草鞋都甩脱了，光着一只脚踩在泥地里，话不成句：“郗……郗先生，赤眉城的人动了！凌将军让你快去北门！说樊九斤的人马已经往野马坡去了！”
郗沉璧慢慢站起身。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神色没变，只道：“来了多少人？走的哪条道？”
“黑压压的，看不清，约莫四五千。他们天不亮就出了赤眉城，顺着北边官道走，没打旗，也没停。”斥候抹着汗，声音发紧，“凌将军说，不像是往咱们这儿来。可那方向，终究是冲着野马坡。”
郗沉璧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告诉凌将军，把北门派一半人撤下来，只留暗哨。明面上，不要陈兵。”
斥候一愣：“不防？”
“防给谁看？”郗沉璧语气平静，“樊九斤要打的是沈连营。我们现在去北门垒沙袋，只会让他以为白芦堡要和玄甲府联手。他打野马坡是假，试探我们才是真。你让凌决云来城东粮仓。我到那里等他。”
斥候领命去了。郗沉璧又转头对那老匠人道：“井先挖到这里。明日再说。”说完，大步朝城东走去。
郁见微正在城东空地上教几个年轻人用剑。她教得极简单，全是活命用的招式，没有花哨。什么撩、刺、挡、退，一招一式都往敌人最脆的地方招呼。那几个年轻人练得满头汗，见她突然停下，都看了过来。
“赤眉城出兵了。”郗沉璧走到她身边，低声道。
郁见微把剑收进鞘里，转过身。她没有慌，只问：“来了多少？冲谁去？”
“四五千。去野马坡。凌决云还在看。”郗沉璧说。
“终于动了。”郁见微轻轻吐出一口气。她往北边望了一眼。那里风平浪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可她知道，野马坡此刻一定尘土飞扬。沈连营才退，樊九斤就压过去，这分明是闻着血味去的。
“你信樊九斤会跟玄甲府真打吗？”她问。
“他若真打，不会只带四五千。”郗沉璧道，“我猜，他是去抢野马坡。沈连营本来就撤到了坡北。那座营，她不要了。可营里或许还剩些粮草、伤马、军帐。樊九斤是赶着去捡的。”
“抢了野马坡，再回头打我们？”
“短则十日，长则半月，他一定会回来。北边没有粮。野马坡的草皮都啃光了。他要活着，只能往南看。白芦堡和南边新田，就是南边最肥的肉。”
郁见微沉默。她明白，这口气没有松多久。白芦堡就像一头刚被咬了后腿的牛，躺不下去，也跑不远。狼和鹰，总在周围转。
“那我们就趁这些天，把刀磨好。”她说。
郗沉璧点头：“不止磨刀。还要修一道新墙。”
“新墙？”
“城北的石墙太旧。我要把北门外那片河洼地，用木栅和土墙连起来，做成一道外防线。樊九斤若来，他得先过那片河洼。我们只要在河洼里多插尖桩、多挖暗沟，他骑兵就冲不起来。拖过他前两波，他就得退。赤眉城的人，吃不了长久的苦。”
郁见微眼睛亮起来：“这个我在行。我三哥以前老在山里布置陷阱，我从小看到大。河洼地怎么挖，哪边积水，哪边能藏人，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郗沉璧终于露出一点笑意：“那这事，就交给你和公仪桑。她管土，你管沟。我再让凌决云给你调一百个青壮。三天，够不够？”
“两天。”郁见微说，“等樊九斤从野马坡再回来，他看见的就不是一条平路了。”
她说到做到。当日午后，北门外河洼地便忙开了。郁见微把人分成三队。一队挖沟，一队削尖桩，一队用湿泥和草条编简易土墙。她自己挽着裤腿，赤脚踩在河泥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比划方位。公仪桑则带人在洼地西边筑起一道半人高的土垄，说是要挡住从西边吹来的火油味。两人从日头当空干到月亮升起，没叫一声累。
凌决云起初不放心，带着一队人在旁守着。到了夜里，他干脆也脱了甲，抄起铁锹跳下沟去。石大刀见了，骂骂咧咧地也下去了。到最后，城里的青壮、妇人、半大孩子都来了。北门外那片白天还荒着的河洼地，到了后半夜，已像被翻了个个儿。新挖的沟纵横交错，削尖的木桩从土里冒出半尺，月光照着，像一排排野兽的牙。
“够樊九斤喝一壶了。”石大刀杵着铁锹，喘着粗气笑。
郁见微坐在土垄上，手肘搭着膝盖，满身是泥。她望着自己带人挖出的“生路沟”，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她不是一个人在拼命。这座城里，每个人都愿意出一把力。这比任何武功都让人安心。
第二天，更多消息从北边传来。石大刀派出去的探子回报，樊九斤果然占了野马坡。沈连营的残兵没有抵抗，早一步退向了玄甲府方向。野马坡大营里，只留下些带不走的破车、断弓和两三百个走不动的伤兵。樊九斤懒得杀人，只把营里能烧的都烧了，然后继续往北推了三十里。他不是要打玄甲府，他是要把沈照棠伸出来的手砍断。
“这倒好，狗咬狗。”凌决云听完，把刀往桌上一丢。
“先别高兴。”郗沉璧道，“樊九斤敢这么做，说明他后面有人。南虞或者北朔，总有一家开始动了。不然以他的性子，不会在秋天兴兵。秋天，是囤粮的时候。”
“南虞的南星？”凌决云皱眉。
“也可能是北朔的鸦山部。”郗沉璧道，“我让人去查。这两天路上会有消息。”
郁见微听着，没插嘴。她发现郗沉璧已经从“守城”慢慢转向“观势”。他不再只看白芦堡，而是盯着整个中州。樊九斤、沈照棠、南星、北朔，每一家都在他脑子里变成了一步棋。她要跟上，不能只当守城门的女侠。
“我能做什么？”她问。
郗沉璧看她一眼，说：“过几日，我要去南边几个被弃的村子走一趟。一来看地，二来探路。你和我去。红尾脚程快，遇到事能退。”
凌决云道：“我也去。”
“你留下。”郗沉璧道，“这城不能没有守将。我带郁见微，再带两个机灵的斥候就够。人多了，反倒扎眼。”
凌决云皱眉，有些不放心。可他知道，郗沉璧决定的事，总有他的道理。郁见微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回到房里，把剑又擦了一遍。剑鞘上多了几道新痕，是北门血战时留下的。她不觉得难看。像人身上的疤，都是活过的印记。她把剑挂在床边，又拿出那只柳枝小雀，放在剑旁。两者一个极硬，一个极软，摆在一起，竟不觉得别扭。
她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彩布绳。那里两条，一条是她自己的，一条是小满的。小满把她的还回来后，她把自己的又给了小满。现在，她只系着一条淡青的，是公仪桑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细麻绳。公仪桑说，这颜色经脏。郁见微却说，像青草。
月光爬上窗棂。她合上眼，心里已在盘算南边那些弃村的路。她不是害怕。她只是知道，白芦堡的生路，不能只围在这几面城墙里。得走出去。走到那些被荒掉的田里，走到那些不敢再亮灯的人家前。
而郗沉璧要带她去的，正是那样一条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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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生路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