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连营撤走后的第十天,白芦堡南边那片新垦出来的地里,冒出了第一茬青苗。
那苗极细,嫩生生的,风一吹就摇。可就是这么一小片绿,让半个城的人都围了过来。公仪桑蹲在地头,用手指轻轻拨开一株苗下的土,看根,看茎,看叶尖。她看得很久,久到身边的人都以为出了什么差池。
“活了。”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怕惊了那苗。
“真活了!”一个老农激动得嘴唇直抖,扑通跪在田埂上,双手捧起一撮土,凑到鼻尖闻了又闻。
公仪桑站起来,朝围观的人群大声道:“这地不是废地!是被人荒了、饿坏了的活土!头年只能种豆种黍,不能种粟。要再养一季,用草木灰和河泥沤上,明年开春,就能种大麦!谁家分到地的,都听好了,别贪心,别乱种。你越按我说的做,地就回来得越快!”
人群躁动起来。有人赶着回家拿种子,有人蹲下细看那苗,还有人当场就要把自家孩子送来跟公仪桑学种地。公仪桑忙得不可开交,却笑出一脸褶子。她头上包着块旧蓝布,裤腿挽得老高,赤脚踩在泥里,像一株结结实实的高粱。
郁见微站在人群外,没过去。她肩上搭着块湿布,剑横在腰后,整个人比初来时黑了一层,瘦了不少,可眼睛更清。风吹过来,带着新土和嫩苗的气味。她吸了一口,觉得从胸口到喉咙都舒展开来。那是活的气味。
“还看什么?”公仪桑朝她喊,“过来帮忙分豆种!别以为拿剑就能不干活。”
郁见微笑了,把湿布往田埂上一搭,挽起袖子上前。她没拿剑,只拿一只半旧的竹编簸箕,把公仪桑脚下那袋豆种分成一捧一捧。她分得极认真,每一捧都差不多,像在分什么极金贵的东西。
日头偏西时,郗沉璧也来了。他刚从北门城墙上下来,袍角沾着灰,眼下倦色未消。见这边热闹,他先是一怔,随即也笑。他站在田边,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文册,对着旁边一个文书道:“把今日新垦的亩数记上。南片十九亩,西片七亩。新种豆黍。再记一句,若三日内无雨,需从旧渠引水。引水的人手由凌决云那边调。不可误。”
文书一一记下。郁见微抬头看他:“你连种地都记账?”
“不记账,怎么知道明年分多少粮?”郗沉璧说,接过她递来的一捧豆种,学着她的样子放进旁边一个老妇人的篮里。那老妇人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郗先生哪能干这个。”
“我也是流民堆里爬出来的。”郗沉璧温声道,“您只管拿着。这豆子金贵,别撒了。”
老妇人接过篮子,连声道谢。她走远后,郗沉璧低声对郁见微说:“我今日去看了城北的粮窖。余粮比我想的还少。若这一季不收,入冬前,我们连粥都要断。”
郁见微手上动作一顿。她知道郗沉璧不是个会随意说重话的人。他说少,便是真的少。白芦堡撑过了刀枪,却未必撑得过锅底。
“所以沈连营退后,你一天也没松。”郁见微说。
“不敢松。”郗沉璧道,“城里这么多张嘴,南边这么多地。松了,就全完了。”
郁见微没说话,把剩下的豆种一一分完。公仪桑正带着人在地头搭棚,说是夜里要守苗。她看见他们凑在一起,远远喊:“你俩别光站着说!来把这几捆草抱到渠边去!夜里起风,得把北头护上!”
郁见微和郗沉璧相视一笑,只得又去抱草。两人一个左手一个右手,抬着一捆湿草往渠边走。郗沉璧一路被草叶扫得直打喷嚏,郁见微笑他比新苗还娇气。他一边擦鼻子一边道:“我小时候,最怕的就是草叶上的毛刺。谁让我是郗家最没用的那个。”
“你现在不是了。”郁见微说。
郗沉璧看她一眼,没接话。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田埂上,像两条挨得极近的墨线。
入夜后,白芦堡没有宵禁。南片田边亮着几盏用旧碗做的油灯,公仪桑带着一帮妇人和孩子睡在棚子里,说笑声响到半宿才渐渐歇了。北门城头仍旧有兵。凌决云今夜亲自带人巡城,走到西墙时,还跟一个想翻墙捡柴的少年斗了会儿嘴,最后把人撵回家去。
郁见微没睡。她牵着红尾在城中走了半圈,又回到南片田边。月光下,那些新苗像一排排极小的剑,从土里挺出来。她蹲下身,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株。那叶子薄得透光,偏又倔强地向上。
“长吧。”她轻声说,“等你们长高了,我就能骑马去看我娘了。”
红尾在她身后打了个响鼻。郁见微回头,见马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件旧袍。她认得,是嵇雪舟常穿的那件。他人却不在。
郁见微四处张望,才发现他坐在田边一株老柳树上,单膝曲着,手里握着一根柳枝,不知在编什么。月光透过柳叶,洒了他一身碎银。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仰头问。
“你牵马出来时。”嵇雪舟低头看她,把柳枝丢下。那柳枝落在地上,竟已编成了一只极简陋的小雀。
“给我的?”郁见微挑眉。
“嗯。”嵇雪舟道,“小满说,你昨夜梦见鸟了。”
郁见微一愣。小满这丫头,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她有些窘,又有些好笑。她捡起那只柳枝小雀,在手里转了转。虽不精致,却有一种极野的生气,像活的。
“我是梦见鸟了。”她说,“梦见一只灰鹤,从北边飞过来,落在城头。我想去抱它,它却飞走了。”
嵇雪舟没说话。郁见微仰头看他,月光在两人之间铺开,像一条极静的河。
“你总是不多问。”郁见微道,“我话都说成这样了,你也不问我,后来怎么了。”
“后来,你就醒了。”嵇雪舟说。
郁见微一愣,随即笑了:“你倒会猜。”
“不是猜。”嵇雪舟从树上跳下,落地无声。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许多。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像一柄极长的剑鞘。他道:“你睡在旧屋里,夜里叫了声‘别走’。我听见了。”
郁见微的脸“噌”地烧起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她只记得自己做了梦,却不记得梦中说了什么。如今被他一说,倒像把什么极隐秘的东西摊在了月光下。
“那是……说梦话。”她别开脸。
“我知道。”嵇雪舟说。他声音很低,像怕惊了她。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我不走。”
郁见微心尖一颤。她没抬头,只觉那人朝她走近了半步,又停住。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新苗的涩香。
“至少,在生路真正长出来之前,我不走。”嵇雪舟道。
郁见微终于抬头。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在黑暗里并不亮,却极静,像深山里一座永不结冰的潭。她忽然想起下山那日,他在流民营外对她说:“起来。这里的人,不需要你吐,需要你活。”
原来他一直在。从山门到泥坑,从流民营到白芦堡。这个闷葫芦,从没走远过。
“嵇雪舟。”她哑着嗓子道,“谢谢你,总在。”
嵇雪舟没有回话。他抬起手,似想替她把额前碎发别开,却停在了半空。片刻后,他缓缓收手,只道:“夜深了,去睡吧。明日还要分地。”
郁见微没再坚持。她牵着红尾,走了两步,又回头。嵇雪舟还站在柳树下,像要与那树融成一片。郁见微朝他扬了扬手中的柳枝小雀:“这个,我很喜欢。”
嵇雪舟极轻地“嗯”了一声。
郁见微转身走了。红尾的蹄声在夜里响起,不急不缓,像在给这城打更。嵇雪舟站了许久,直到那蹄声远了,才慢慢走向城墙。
城南田里的油灯已经熄了。满城熟睡。只有北风从远方来,把城头那面生路旗一下一下吹动。
而赤眉城方向,隐隐有火把亮起。那火光极远,像有人在大地的另一头,点燃了第一根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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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暗火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