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乱世之生路 > 第29章 生路长明

第29章 生路长明

沈连营撤走后,白芦堡安静了整整一天。

不是沉寂,是累极之后的喘息。城头上的人都靠墙坐着,没有人说话。几个半大孩子拎着水桶,从北门到南门,挨个给守城的兵民送水。桶是破的,一路走一路漏,在黄土上拖出两道深色的湿痕。小满也在其中。她人小,提不动大桶,便用个葫芦瓢,舀了水,踮着脚递给一个满头灰土的青蛟军老兵。

“喝吧。”小满说,“我姐姐说,人缺水就没力气。”

老兵接过瓢,咧了咧嘴,想笑,却牵动了脸上伤口,只发出“嘶”的一声。小满不知所措地站着。老兵摸了摸她的头,哑着嗓子说:“好孩子。你姐姐是那个提剑的郁姑娘?”

“嗯!”小满点头,眼睛亮起来,“她是我姐姐。”

“那你长大也得当女侠。”老兵把瓢里的水一口喝了,把瓢还给小满,“像她一样,能站在城门口,不退。”

小满没说话,只低下头,把瓢抱在怀里。她看见自己的手腕上,还系着郁见微给她的彩布绳。布绳上沾了点灰,可还是五颜六色的,像阴天里偷偷漏出来的一截小虹。

郁见微是在夜里醒来的。

她睡在城西一处旧屋里。身上盖着嵇雪舟那件旧道袍,袖口处沾了血,洗不掉,只能让辛青盐用草药汁浸成暗青色。屋里没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动了动身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可她竟觉得,这一觉睡得很沉,像把自己从里到外都重新铺了一遍。

“醒了?”公仪桑趴在床沿,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她眼睛肿成两个核桃,嗓子也哑了,显然是哭完又喊完,折腾了许久。

“你怎么在这儿?”郁见微问,声音干得冒火。

公仪桑忙端过一碗水,扶她起来。郁见微喝了几口,觉得胸中那团火烧被浇下去一些。她转了转左肩,虽然还疼,但已能慢慢活动。

“你昏睡了快十个时辰。辛师姑说你是力竭,不是伤重。再晚醒,她就要给你扎针了。”公仪桑说到这里,又气又笑,“凌决云那傻子在门口转了一整天,谁问都不说。郗沉璧更怪,坐台阶上,手里拿根草,从早编到晚,编了满地的蚱蜢。嵇雪舟……他就坐在房顶上。我让他下来,他说上面看得远。”

郁见微想笑,又笑不出。她垂眼看着手里的碗,水面上映着自己的脸。脸上有伤,有泥,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细口子。她好像哪里变了。又好像,本来就是该变成这样的。

“我去看看他们。”她掀开被子。

“你先吃点东西。”公仪桑端来半碗米糊,还热着。郁见微没推,几口喝下,又坐了一会儿。她让公仪桑给自己梳了个勉强齐整的发髻,又用湿布把脸和手擦净。等她走出旧屋,站在月光下时,几个守在门口的老兵都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郁见微如此安静。她还是那个姑娘,可周身像多了一层什么,让人不敢贸然上前。

“郁姑娘。”石大刀先开了口。他胳膊上挂着一块布,显然也受了伤。见她出来,忙站直了。

“石大哥。”郁见微点头,“城防如何?”

“稳。沈连营退到野马坡以北了。凌将军派了三十个兄弟咬着尾巴盯。眼下还没新动静。”石大刀顿了顿,又说,“今日白天,赤眉城的柴鹞子又来了。这回没带布,带了把刀。刀上刻着樊九斤的名字,说是借给我们守城。”

郁见微眉头一蹙:“他这是想干什么?”

“郗先生也这么说。后来他把刀收了,回赠了一小袋从沈连营营里缴来的鸦旗令。柴鹞子接过就走了,说是回去给主帅看看。那模样,像捡了宝。”

郁见微略一想,便明白了。郗沉璧是在给樊九斤“递刀”。把玄甲府的鸦旗令送去赤眉,就等于把白芦堡和玄甲府的伤口撕给樊九斤看。樊九斤只需一个晚上,就能把“趁你病要你命”这几个字嚼透。

“郗沉璧呢?”她问。

“在城头。”石大刀朝北门指了指。

郁见微提步去了北门。城头的火把只点了几支,稀稀疏疏。郗沉璧果然坐在城楼台阶上,怀里抱着个草编的蚱蜢,脚边已经摆了二十几只。那些草蚱蜢大小不一,有的精细,有的草草。他见她来了,先是一愣,然后慢慢把蚱蜢放到一边,站了起来。

“你醒了。”他说。

“醒了。”郁见微走到他面前。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城砖上,一长一短。她看着那些草蚱蜢,忽然笑了:“你还会这个?”

“小满教我。”郗沉璧说,也笑,“她说,编满三十只,就能许一个愿。我编了二十七只。想着你若今晚不醒,我就编到天亮。”

“那你的愿许不成了。”郁见微道。

“许成了。”郗沉璧说,眼睛定定地望着她,“你醒了。”

郁见微心口像被人用温水漫过。她没有躲,也没有像从前那样顶回去。她只“嗯”了一声,然后走到城墙边,朝北望。野马坡方向,黑沉沉一片,像有什么在暗处重新聚拢。

“沈连营说,她要去把樊九斤引出来。”郁见微道,“你信吗?”

“信一半。”郗沉璧站在她旁边,“她是想引。可她未必想和樊九斤真打。她要做的是借道北上,把野马坡让出来。沈照棠还在玄甲府。她不会让自己的人马折光。撤,只是把麻烦扔给赤眉。”

“那白芦堡……”郁见微皱眉。

“白芦堡会有一段平静。不会太长,但够我们站稳。”郗沉璧说,“只要樊九斤和玄甲府动起来,我们就能把南边新田收上来,把北门修好,把生路旗再挂正。等他们反应过来,白芦堡已经不好啃了。”

郁见微听着,慢慢点头。她相信他。这些天,他在她心里,早已从“文弱书生”变成了可以托付的人。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泥坑,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郗沉璧。”她轻声道,“谢谢你。”

郗沉璧怔了一下,随即耳根发红:“谢我什么?我不过动动嘴皮。”

“谢你,把这座城算得这么死。”郁见微说,“也谢你,没在算局里算掉自己。”

郗沉璧没再说话。两人并肩站在城头,看着北风把几片枯叶卷起来,又落下。天边有一弯极淡的月,像谁用刀在深蓝幕布上轻轻划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郁见微没有回头,却知道是谁。那阵极淡的洗剑草香,比风先到。

“你也来了。”她说。

嵇雪舟从暗处走出来。他没穿道袍,只一身极旧的灰衣。长剑斜在腰后,剑鞘上的铜扣半旧不新。他看了看郗沉璧,又看了看郁见微,说:“小满睡了。公仪桑在煮明天的粥。凌决云还在巡城。”

“你这样一个个报过来,像更夫。”郁见微笑。

“我本就是来看着的。”嵇雪舟说,声音淡淡,“你们站在这里,太显眼。沈连营若有暗箭,这里最难防。”

郗沉璧苦笑:“你总能把人说得像靶子。”

“因为你们本来就是。”嵇雪舟道,上前一步,也站到了城墙边。三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隔得不近,却刚好能看见彼此。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衣袍吹得轻轻响。

“嵇雪舟。”郁见微望着远处,“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白芦堡守住了,你会留下来,还是回你的山里去?”

嵇雪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师父让我下山,原是为了一件事。那件事,和你们有关。但现在,它还不到说的时候。我会先留下。至少等白芦堡不用人天天站房顶了,再说。”

郁见微没再追问。她知道,有些事他不说,有他不说的道理。她不急着知道。只要能看见他,知道他还在,便觉得这城夜里也安稳些。

“等白芦堡真不用守夜了,我要在城南种一亩花。”郁见微忽然说,“不是粮,就是花。桂花、野菊、荆芥,什么好活种什么。等开花了,摘下来,给每个人都分一束。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郗沉璧笑了:“我不跑。我给你挑水。”

“我帮你除虫。”嵇雪舟说。

郁见微扭头看他们,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笑得眉眼弯弯,连脸上的伤疤都跟着生动起来。城下,有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那光很小,像谁不小心把几粒火星掉在了人间。

生路旗在城头猎猎翻动。它已经很旧了,旧得像从乱世里长出来的。可只要风还在,它便不肯落。

白芦堡的夜,终于不再那么冷。

而更远的地方,北方的黑云里,有刀光正悄悄移动。樊九斤的赤眉城,沈照棠的玄甲府,还有南虞的暗棋,都将被这面破旗所牵动。

乱世未平。但生路,已经开始被人一砖一瓦地,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生路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