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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枪与剑

沈连营的大军是在午后压到城下的。

黑鸦旗遮天蔽日,六千余人排成五个方阵,从北门外三里处一直铺到视线尽头。中军一杆大纛,黑底红边,上面绣着一只踏火而行的恶鬼。旗下,沈连营跨坐在一匹黑马之上。她没戴盔,长发高高束起,额上缠着一条白布,眼底青黑,嘴唇干裂,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白芦堡的人听着。”沈连营的声音不高,却借着风清清楚楚送到城头,“我今日不是来劝降的。我来,是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后悔。”

凌决云站在北门城楼最高处。他一手按着刀柄,一手搭在面前的城砖上。那城砖已经被风吹得发凉。他没有回话,只朝后面挥了挥手。两个传令兵立刻把三面大鼓从城楼里推出来,架在显眼处。凌决云走到第一面鼓前,拿起鼓槌,狠狠砸下。

“咚!”

“咚——!”

“咚——!”

三声鼓响,像三记重锤,敲在北门上空。城里所有人心头一凛,然后听见凌决云扯着嗓子喊:“生路营,给老子把命提起来!今日谁都别怂!城在人在!”

“城在人在!”守城兵民跟着喊,声音像浪一样滚过城墙。

沈连营冷笑一声,长枪前指。她身后第一阵三千人同时前压,步卒持盾,弓手张弦,骑兵从两翼缓缓前出。没有试探,没有留手。一上来,就是全军压上。

“放箭!”郗沉璧在城楼上喊。

第一波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黑甲军阵中立时倒了十几人,可后面的人踩过尸体,继续走。第二波箭雨射进马阵,几匹马中箭嘶鸣,把背上的骑士甩下。军阵却仍不散。沈连营的兵像铁水,泼出去,就收不回来。

“他们要撞门了!”一个垛口上的老兵嘶声喊。

郁见微站在城门内侧,背靠着沙袋,剑已出鞘。她听见撞木第一次撞在城门上的声音,“咚”的一下,像天边滚来的闷雷。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铁门闩发出“嘎吱嘎吱”的响,灰尘和碎石从门缝里往下掉。

“还不到。”嵇雪舟站在她对面,声音平静。

郁见微看着他,点了点头。她的手掌在剑柄上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她在等。等城门破,或者等郗沉璧的第二遍鼓。

外面传来凌决云的大吼:“滚油!倒!”

城头几口大锅同时倾翻,滚烫的油泼向城下。惨叫声响成一片。撞木停了一瞬,很快又响了,比刚才更急,更沉。郁见微知道,沈连营在逼。她在用命填,填到这道门开。

“她疯了。”郁见微低声说。

“她早就疯了。”嵇雪舟道,“从你当着三军面逼她下马那天起,她就不想输了。这种人,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郁见微咬住下唇。她忽然有些明白了。沈连营和她其实有几分像。都是不肯退的人。只是一个把不肯变成了刀,一个把不肯变成了剑。刀要向死处砍,剑却要往活处走。这是她们最大的不同。

撞木又撞了十几下,城门终于裂开一道口子。铁闩弯了,门板“哗啦”一声向内倒下小半。沙袋被撞散,门洞里扬起漫天尘土。第一个黑甲兵从破口处挤进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像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黑鬼,嘴里喊着“杀”,刀光翻卷。

郁见微动了。

她一剑刺入第一个黑甲兵的腋下,那人闷哼倒地。第二个黑甲兵长□□来,她侧身让过,剑光反撩,正中对方手腕。第三人还没看清她的脸,就被嵇雪舟的剑脊拍在太阳穴上,倒飞出门洞。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尊守门的煞神,硬生生把从破口处涌进来的敌军压了回去。

“堵口!”郁见微大喊。

后面待命的青壮立刻推来两辆堆满碎石的板车,把破口挡住大半。郁见微和嵇雪舟退后几步,几桶水浇在板车石堆上,把路面变得又湿又滑。黑甲兵踩着水冲进来,一个接一个滑倒。嵇雪舟出手如电,剑不出锋,专用剑鞘和剑柄点人穴道。郁见微也不下死手,挑、拍、扫、撞,把冲进来的人一个个打回去。

“撞木上来了!”城头又有人喊。

郁见微抬头,见一架更大的撞木被几十个黑甲兵抬着,朝城门冲来。那撞木前端包着铁角,足有一人环抱粗。若被它正面撞上,别说门板,连后面这些沙袋板车都得飞出去。

“不能让它到门前。”嵇雪舟说着,已经跃出城门外。

郁见微几乎没有犹豫,提剑跟了出去。

城外已是一片尸山血海。城上城下箭来箭往,灰包和火罐炸得到处是烟。嵇雪舟像一柄会走的剑,在乱军中直插抬撞木的队伍。郁见微紧紧跟着他,替他挡开两侧砍来的刀。两人像两根绞在一起的线,在敌阵里撕开一道口子。

“就是现在!”郁见微看准撞木落地前的空档,突然斜身,从侧面踹向最前面的三个抬木兵。那三人原本就累得脱力,被这一蹬,摔作一团。撞木往旁边一偏,重重砸在地上,把一个来不及躲开的黑甲兵压在下面。

“杀!”敌军终于反应过来,几十人朝他们围来。

嵇雪舟不再留手。剑光连闪,三尺之内无人能进。郁见微的剑也越打越开,每一剑都带着风声。她左肩伤处又在隐隐作痛,可她已顾不得。她只觉得自己的手、心、剑,慢慢变成了同一样东西。那东西,叫生路。

城楼上,郗沉璧看见他们在城门外血战,嘴唇几乎咬破。他抓起一面令旗,朝东边用力一劈。凌决云的第二遍鼓声,终于响了。

“杀——!”东边河洼里,五百青蛟军从半人高的枯草中暴起。凌决云一马当先,刀光如雪,直冲沈连营中军侧后。那些正在后面递箭、推车、牵马的玄甲步卒,根本没有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刀光过处,旗倒人翻,粮车被推入火中,弓弩手四散奔逃。

“中军被劫了!”沈连营身边有人惊呼。

沈连营猛地转头,见自己的后方已乱成一锅粥。她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咬着牙,看了看近在眼前的城门,又看了看后方冲天的火光。再过半刻,她的人可能就会被前后夹击,像周寒一样死在城下。

“将军,退吧!再打下去,中军要没啊!”副将急得大叫。

沈连营没动。她死死盯着城头那面破旗。风很大,那旗被吹得几乎要裂开。她看见那个曾逼自己下马的少女,此刻就站在城门口,浑身是血,剑尖插在土里,整个人像从地狱里爬回来的。

“你叫什么?”沈连营忽然问。

“郁见微。”郁见微的声音不响,可字字清楚,“白芦堡的郁见微。你若要再战,我奉陪到底。”

沈连营笑了。那笑极冷,像风里最后一个秋天的霜。她一勒马,对左右道:“收兵。往北撤。把周寒那面白幡,给我插在野马坡北坡。就说,沈连营败了。”

副将们一愣:“将军……”

“不是退。”沈连营一字一句道,“是去把樊九斤引出来。我沈连营今日在这座城下输了一仗。这城,我不要了。但沈照棠的命,得有人还。”

说完,她拨转马头,带着残兵朝北撤去。那面绣着“周”字的白幡,被风吹得翻卷。郁见微站在城门口,望着那支队伍渐行渐远,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晃了晃,被嵇雪舟一把扶住。

“她……走了?”郁见微问。

“走了。”嵇雪舟道,“她把城留下了。但她说,要去引樊九斤。也就是说,玄甲府与赤眉城之间,要开战了。”

郁见微靠在城门上,慢慢滑坐下去。她太累了,累到说不出话。可她还是抬起头,看向城头那面破旗。它还在。裂了口,沾了血,却仍在风里“啪啪”地响,像在告诉所有人:白芦堡没倒。

“我们……守住了。”郁见微喃喃道。

“守住了。”嵇雪舟蹲下,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披在她肩上。

远处,公仪桑从城头跑下来。她满脸泥灰,头发散了一半,笑得比哭还难看。她一把抱住郁见微,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哇地哭出声:“郁见微!你这个疯子!你吓死我了!你……你真的要当大侠啊……”

郁见微也哭。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混着血和泥,糊了满脸。她用没受伤的手拍着公仪桑的背,又笑又喘:“我不是大侠。大侠才不会坐在泥里哭。”

“你就是大侠。”公仪桑抽着鼻子,“你是我们白芦堡的生路女侠。”

城上城下,士兵和百姓慢慢聚拢过来。他们看着这两个哭成一团的女子,没有人说话。只有那面生路旗,还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这片不肯认命的土地。

北风未停,战尘未落。可白芦堡的门,终于没有再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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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枪与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