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连营的大军，比所有人预料的来得更快。
消息传来时，天才蒙蒙亮。城北哨塔上的斥候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他满身露水，嘴唇冻得发紫，一路跌跌撞撞冲进议事堂，话都说不利索：“北……北边！野马坡方向，全是火把！铺天盖地，少说五六千！前锋已到二十里外！”
堂中正在吃早饭的众人全停了下来。凌决云第一个站起来，长刀已挂在腰间。他一把扶起斥候：“看清楚了？骑军多少？可有步卒？”
“有！有步卒，还有云梯车！旗是玄甲府的乌鸦旗，前后队拉得老长，像要决死一般！”斥候喘着粗气，“还有，最前面打着一面白幡……上头画着个‘周’字。”
“白幡。”郗沉璧放下碗，眼神沉了下去，“她是来给周寒收尸的。也是来拼命的。周寒没有消息，她终于坐不住了。”
公仪桑猛地站起：“来就来了！我们又不是没打过！”
“不一样。”郗沉璧道，“这次是倾营。沈连营不再试探。她会用所有力量，从北门到西面，全线压上。我们不能再靠一个陷阱、一次侧击解决问题。这一仗，没有巧。只能实打实。”
凌决云抓起头盔往头上一戴，沉声道：“那就实打实。青蛟军没有躲着打的时候。你说，怎么安排。”
郗沉璧走到地图前。这地图已被他用炭条画得密密麻麻，像一张被战火烧出筋脉的皮。他指着北门：“周寒交代，沈连营惯用‘一字长蛇’，把精锐摆在锋头，大队在后跟进。她若在白芦堡外列阵，必把重兵放北门，再分一路绕西城，从湿地边包过来。她要的是从两个方向同时攻，逼我们把北门和南门都拉开。一旦任一门失守，她就敢破城。”
“所以，北门不能只守。”凌决云道。
“对。北门由我坐镇，留三百弓手。你带精锐五百，埋伏在北门东侧的河洼里。那里看得见北门外全部阵线。等城头火起，你从我放的第二遍鼓声动手，直取她的中军侧肋。不恋战，只冲她后方的弓弩队和步卒辎重。”
凌决云点头：“石大刀呢？”
“石大刀带西城所有能动的，去守西边湿地。不用出城。西城城墙下已经埋了三层荆棘，外加两排木栅。她们若能过得了湿地，到了城下也是强弩之末。石大刀只要不让人越过第二道栅，就是赢。”
石大刀一拍胸脯：“我老石就是把命埋在那儿，也不让她的人过栅！”
郗沉璧又看向公仪桑：“西边要人用灰包和火罐。你带所有投手去西墙。和周寒一样，只要他们接近，就给我砸。别省火油。今夜用完了，明日我们自己吃苦，也比城破强。”
公仪桑一点头：“火油我早备足了，够他们喝一壶。”
“郁见微。”郗沉璧最后看向她。
郁见微早已站了起来，就靠在门边。她的剑已经擦好，左肩的旧伤也按辛青盐的吩咐换了新药。她等着。
“你说。”她道。
“你和嵇雪舟，去北门城下。沈连营若破城，必从北门。城头箭雨挡不住她，她会带死士撞门。凌决云劫营后，她若能稳下来，就说明她在等樊九斤。如果她没等来，她只有一条路——亲自杀进城。那时，你和嵇雪舟，就是白芦堡最后一道生路。”
郁见微没有任何犹豫：“好。”
嵇雪舟一直没说话。他站在堂中暗处，像一截已经等了很久的剑。此刻他看向郁见微，只道：“走吧。去磨剑。”
两人走出议事堂。天已全亮，北风卷着黄尘，吹得城头生路旗猎猎作响。郁见微抬头看了一眼，旗面被风撕开了一道小口，像咧开嘴在笑。
“这旗会不会倒？”她忽然问。
嵇雪舟也抬头看了一眼。他道：“它本来就不是靠旗杆站的。是那些不愿意死的人，一夜一夜举着的。”
郁见微没再说话。她把剑抽出来，在晨光里翻了个面。剑身上有几处新磕的缺口，像人身上结的疤。她不觉得难看，反而觉得踏实。
红尾在栏中嘶叫，蹄子不断刨地。郁见微走过去，给它添了半筐草，又用手理顺它的鬃毛。她没系甲，也没戴盔。她说：“今日，没有步战马战之分。我可能骑着你冲出去，也可能把你留在城里。若我回不来，你跟着小满。她虽然小，但会给你找最嫩的草。”
红尾低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她掌心。郁见微鼻头一酸，忙仰起脸，让风吹干眼睛。
“别说得那么丧气。”公仪桑从后面走来，一掌拍在她没伤的肩膀上，“你是我见过命最硬的人。沈连营算个屁。”
郁见微笑起来：“对。她算个屁。”
公仪桑又走到嵇雪舟面前，把他上下看了看，说：“你也是。别把什么断后的活全自己揽。我二叔说过，再硬的剑，也经不住一直往石头上砍。这城不是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
嵇雪舟微微点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你做的灰包，很好用。今日，多做一些。”
公仪桑一愣，随后大笑：“你这是在夸我？难得。”
嵇雪舟转身走了。公仪桑在后头喊：“嵇雪舟！你要夸人就好好夸！什么叫‘好用’！比我家锄头好用的东西多了！”
郁见微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笑着笑着，她听见北边传来第一声闷雷。
那不是雷。是鼓。
沈连营的战鼓，从二十里外滚过来了。
整个白芦堡像被按进了一锅沸水里。城门关闭，沙袋上墙，箭矢成捆地送上城垛。老弱妇孺被一一领进地窖和城西两座旧仓。小满不肯下去，死死拉着郁见微的衣角：“姐姐，我就在城下等你。我不乱跑。”
郁见微蹲下身，把腕上一条彩色布绳解下来，系在小满手腕上：“这是你的。你替我保管。等我回来，你再给我系上。好不好？”
小满眼圈通红，却重重点头：“好。姐姐一定回来。”
“一定。”郁见微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走向北门。
身后，公仪桑抱着一筐火罐从巷口跑过。石大刀正带着人往西城赶。凌决云一身黑甲，从营中大步走出，刀未出鞘，已带风。郗沉璧站在城楼上，望着北边越来越近的黑潮。
沈连营来了。
她带来了六千兵，带来了白幡，带来了一个女人被折辱后最疯狂的决意。她要把白芦堡从生路里拖回地狱。
而城里，没有一个人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