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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赤眉来使

消息散出去后的第三天,赤眉城来人了。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褐布袍,腰上挂串铜钱,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自称是樊九斤麾下的“粮路都事”,名叫柴鹞子,只带两个随从,各牵一匹驮马,马背上堆着几只半旧木箱。

守城兵没让他们直接进城。凌决云亲自登楼验了印信,又派人把木箱打开来看。箱里不是粮,也不是刀,而是几匹染得半红不黑的粗布,外带两封用黑蜡封口的信。柴鹞子仰头对城上笑:“我家主帅说,白芦堡新换旗,做邻居的总该随份薄礼。这布虽糙,却防火,给你们城门裹一圈,总比干草强。”

凌决云冷哼一声:“樊九斤什么时候改行做布商了?”

柴鹞子不恼,仍笑:“主帅还说,听说玄甲府的沈家女儿在野马坡扎了营。主帅夜里睡不着,想问问白芦堡,敢不敢一起听个更。”

郁见微和郗沉璧此时也上了城头。郗沉璧与凌决云交换了个眼神,对城下道:“把礼物留下,你一人进城。随从和马,在南门外候着。”

柴鹞子痛快地应了。他进城后,先被带进一间空置的旧屋。屋里摆着一碗水、半块粗饼。他也不客气,坐下就吃,一边吃一边拿眼睛打量四周。那眼神像老鼬,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郁见微在门外看了一阵,低声对郗沉璧说:“这人看着油滑,但步子是练过的。脚尖先落,腰腹收得紧,不是寻常文吏。”

郗沉璧道:“樊九斤的人,文也武。能用文事来当使的,必是刀笔双通的。你一会儿别多话,只管看。”

两人进了屋。郗沉璧在柴鹞子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樊帅有什么话,直说吧。白芦堡别的没有,就是耳朵多,风大。”

柴鹞子放下半块饼,抹了把嘴,笑得两撇鼠须直抖:“痛快。那我便直说了。我家主帅有句话让我带来:‘沈连营占了野马坡,不是歇脚,是磨刀。刀先砍谁,你们心里清楚。白芦堡这面生路旗,扎眼。沈照棠咽不下这口气。’”

郗沉璧淡淡道:“这我知道。”

“主帅还说,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不妨做个买卖。”柴鹞子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小卷羊皮,铺在桌上。羊皮上画着几道粗线,标着野马坡、白芦堡和赤眉城西粮道的位置。他指尖点在野马坡上:“我赤眉城愿意出五千人,从北边压一压野马坡。不用你们一兵一卒。只要白芦堡给两样东西。”

“哪两样?”凌决云问。

“第一,借道。”柴鹞子说,“我五千军过境,走你们南边老河埂。不进白芦堡。第二,粮。我们出五千兵,总不能饿着肚子替你们看门。借粮一千石,秋后还粮一千二。”

凌决云听了刚要骂,郗沉璧在桌下踢了他一脚。郗沉璧不紧不慢地伸出一根手指:“借道可以。但只能走城南小河外。不能上河埂。那里全是新田和民房。”

柴鹞子点头:“成。”

“粮,没有一千石。白芦堡自己都在吃糠。最多三百石,还不能一次给。你们兵到野马坡西边扎营后,我再发第一批。”

柴鹞子眯起眼:“三百?郗先生,这买卖可就不大厚道了。”

郗沉璧反手指了指地图:“你赤眉五千人若只是压一压,不是攻,三百石足够吃到他们拔营。再说,你们西粮道旁本就有存粮。樊帅若真打,缺的也不是我这点粮,是一个出师的名分。”

柴鹞子脸色微变,像被点中了心事。他慢慢收起羊皮,笑得有些僵:“郗先生好算计。白芦堡的粮,我们不吃也罢了。这名分,我家主帅,倒是很想要。”

“那便让樊帅想清楚。”郗沉璧道,“玄甲府欠他三千套甲胄。他若不要,沈照棠就拿那铁甲来打白芦堡。白芦堡没了,下一次就轮到他。可若他今日动了,那三千套甲胄,将来我会从玄甲府手里替他讨回来。不是还他,是折成粮。三十石甲折一石粮。他若愿意,我写条子。”

柴鹞子不笑了。他盯着郗沉璧看了许久,像要从这个年轻书生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郁见微站在门边,手里看似随意转着一根草茎,实则一直在听。她发现郗沉璧的手很稳,但后颈有细汗。他也在紧张。可这紧张不露痕迹,像一层极薄的冰,下面压着千钧。

“好。”柴鹞子站起身,“先生的意思,我定一字不差带回。至于樊帅怎么选,我柴鹞子说了不算。这布,你们收着。若是过几日城头火起,记得先裹城门。”

他说完,朝郗沉璧拱了拱手,又朝郁见微的方向瞟了一眼,忽然道:“这位姑娘,可就是昨夜骑红马在城外与周寒交手的那位?主帅还让我带句话给你。”

郁见微抬起头:“什么话?”

“樊帅说,若白芦堡没了,请你别死。来赤眉城,他给你一营女兵。”柴鹞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茶泡黑的牙。

郁见微也笑了。她笑得极亮,像刀子出鞘:“回去告诉樊九斤,我郁见微若要带兵,也只会带生路营。他的赤眉城,太燥,我怕把马烫着。”

柴鹞子哈哈一笑,大步出了城。他走得极快,像多留一刻就会沾上这城里的土味。凌决云望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声:“癞蛤蟆吹气,也不怕闪了舌头。”

“不能小看他。”郗沉璧揉了揉眉心,“他敢在堂上说‘名分’,说明樊九斤已经准备动手了。只是还差一个由头。”

“那我们的由头,不是给他了吗?”公仪桑说。

“给了一半。”郗沉璧道,“剩下一半,得看野马坡怎么动。她若再不来,樊九斤这刀就悬着,落不下去。”

“那我们就再推她一把。”郁见微忽然说。

众人看向她。郁见微走到地图前,指了指野马坡西边的一片低地:“这里是周寒来时的路。沈连营若得了周寒被擒、他招供的消息,会怎么想?她不敢再等,也不敢退。因为退,就说明玄甲府怕了赤眉。她只剩下一条路——整军南下,抢在樊九斤之前夺白芦堡。不是为了粮,是为了脸。沈连营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说她败了。”

凌决云点头:“她确实傲。”

“所以,我们就让人去野马坡散一句话。”郁见微道,“就说,周寒已经把沈连营的伤情和驻防全卖了。白芦堡拿着这些,打算和赤眉城一起分野马坡。她沈连营如果还要点将门脸面,就自己过来把场子找回去。”

郗沉璧看着郁见微,半晌,笑了:“你这哪是推她,是往她心口上扎刀子。不,是把她那点傲气,架在火上烤。”

郁见微一摊手:“你不总说,兵不厌诈吗?我不过跟某人学了点皮毛。”

“你学得比皮毛多了。”郗沉璧说,然后正色道,“但若她真的被激怒,全军南下,我们必须在西边湿地再做一层准备。她不会再走老河埂,也不会只带两千。她若倾营而来,野马坡的守备就没了。”

凌决云把刀一横:“怕什么!她倾营来,我们就守到底。白芦堡的城墙,不是纸糊的!”

郗沉璧没说话,只看着窗外。北边天空上,有几只鹰在高处盘旋。那鹰飞得极稳,像在丈量这片土地上有多少活人,多少刀。

风从门缝钻进来,把桌上的羊皮吹得卷起一角。那上面野马坡三个字,像被风吹乱了笔画,成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而白芦堡这面生路旗,仍在城头猎猎作响。

像是知道,最凶的一仗,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