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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暗哨惊弦

粮入仓的第三日,白芦堡下了一场极细的秋雨。

雨不大,像谁在天上筛灰。城南新田里的苗被雨一打,青得更透。公仪桑说这是好事,雨能压碱,只要田埂不塌,这一茬冬豆算是稳了。她带着人披着蓑衣去田里转,回来时满裤腿泥,笑得却比天晴还亮。

郁见微在城西巡街。她这几日没怎么练剑,天天带着小满他们走街串巷。城里的孩子都听她的。谁家有面生的货郎来了,谁家门外多了双新草鞋,哪个野汉在井边探头探脑,孩子们回来学得像模像样。郁见微也不全信,只让他们记人、记事、记时辰。然后她自己再查。

郗沉璧那日说的“麦粒查人”,她听进去了。南门外那条路,她一天走三遍。哪块泥软,哪段草高,她闭着眼都能摸清。可让她意外的是,头三天什么也没发现。南边来的人极少,只有一个挑柴的老汉,一个推车的半大后生。两人鞋底都有麦粒,可一查,是城南新田里掉下的旧种。虚惊一场。

“南星的人,不会那么快露头。”嵇雪舟对她说。他这几日总在城头,偶尔下来,也只在校场练剑。郁见微问他为什么不去休息。他说,风从南边来,有些味道。郁见微问什么味道。他只道:“快了。”

郁见微不追。她知道,嵇雪舟若说“快了”,便是真的快了。她只更勤地巡城,更仔细地看那些平日最容易忽略的地方。

第四日傍晚,南门外来了个女郎中。

那妇人三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灰的靛蓝布裙,背个药箱,手里撑把破伞。她说自己从中州南边的白茅岭来,一路给逃难的人看病。听说白芦堡有善堂,想进城讨碗热水。守门兵按例问了,又翻了她的药箱。箱里确有几味草药,还有半包银针。兵要搜身,妇人也不恼,张开手让搜。

正好郁见微路过。她看了那妇人一眼,没来由觉得哪里不对。那妇人的手很糙,指甲缝里却极干净。一个走山路的女郎中,指缝怎会没一点泥?她没声张,只笑道:“这位姐姐辛苦了。城门风大,到里边避避雨。正好,城东有几个孩子拉肚子,您给看看。”

妇人道了谢,跟着她进了城。郁见微把她领到城东发粮处,让公仪桑腾了间小棚。妇人也不挑,放下药箱,先给小满看舌苔,又给阿果捏了捏脉。动作利落,确实像会医的人。

“这两个孩子,没有大碍。就是前阵子饿狠了,脾胃弱。得吃软食,别猛补。”妇人说得极稳。

郁见微点头,又带她去给几个守城老兵看了腿脚。妇人看完,从箱里取出几包药,说煎水洗。最后,她起身告辞,说自己还要往西边去,寻亲戚。郁见微留她:“天黑了,明早再走。我们这儿有粥。”

妇人犹豫了一下,终是留下。那夜,她住在一间小屋里,公仪桑还给她送了一碗热粥。妇人接过,连声道谢。粥里放了几粒盐。她低头慢慢喝,背影在灯下显得极单薄。

郁见微没睡。她坐在对街的暗处,怀里抱着剑。嵇雪舟靠在她身旁的墙边,像一截黑色的影。两人都没说话。直到后半夜,那妇人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嗒”,像木箱合上的声音。郁见微按剑。嵇雪舟按住了她的手。

“别动。”嵇雪舟的声音极低,“她只是取药。”

又过了一会儿,屋里再无动静。郁见微慢慢松了剑柄。嵇雪舟却仍没走。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道:“明日,她会从南门出。你送她。送到十里外。”

“为什么?”郁见微问。

“看她怎么走。若她真去西边,会走官道。若她想绕回南边,会走鸡鸣岭的小路。那条路,寻常人不会选。”嵇雪舟顿了顿,“她若绕南,便是南星的人。若不绕,便只是个女郎中,放她走。”

郁见微轻轻点头。她明白,这法子不伤人。可若那妇人真是南星的人,她这一走,白芦堡的粮路和城防,便又多了一双眼睛。她不能放。

第二日清晨,妇人果然要走。她背上药箱,撑着那把破伞,朝南门来。郁见微早在门口等着。她没带兵,只牵了红尾。见妇人出来,笑道:“我送你一程。南边路滑。”

妇人连连摆手:“不敢劳动姑娘。”

“不劳动。”郁见微已经翻身上马,“我正好去南边看地。顺路。”

两人一路往南。郁见微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话。妇人答得谨慎,问一句说一句。走到十里外,妇人在一处三岔路口停下,说:“就到这儿吧。我要往西去。姑娘留步。”

郁见微看着她。西边那条路,是去北朔外缘的旧道。可那路边有她设的暗哨。若她真走西,哨兵会再跟一段。郁见微点头:“那便别过。山路难走,保重。”

妇人朝她福了福身,背着药箱往西走了。郁见微没急着回。她下马,在路边慢慢走,像在看地里的土。等那妇人走远,她才翻身上马,拍了红尾一下。红尾没追,只驮着她回了城。

三日后,城外暗哨回来报:那女郎中走到西边旧道,夜里便折返。她没去鸡鸣岭,也没去官道,而是从一条极险的崖边小路,往南边去了。那路极窄,只容一人侧身过。她走得不快,却极稳,像走过许多次。

郁见微听完,心里那根弦“嗡”地一紧。她没有立刻去追,只把消息报给郗沉璧。郗沉璧正在看粮册,闻言放下笔,沉默了许久。他问:“她出城时,鞋底可还有麦粒?”

“没有。”郁见微道,“可她把药箱留下了。公仪桑说,里面有一味草,是南虞人才用的‘云信草’。细得几乎看不出来。”

郗沉璧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道:“果然。她是来认门的。南星的人不抢,不杀。他们只走,只看。这城哪条巷子通哪儿,哪里放粮,哪里有人站岗,他们全记在心里。一旦要动手,比大军还难防。”

“我去追。”郁见微道,“她还没走远。现在去,能拦下。”

“拦下她,后面的人就知道了。”郗沉璧摇头,“不如放她回去。她看见的,是我们让她看见的。你这些天巡城,早把城里的布置做了真真假假。她带回去的,是一张半真半假的图。南星若按这个来,会先吃个闷亏。”

郁见微皱眉:“你早猜到了?”

郗沉璧没否认。他道:“南星的人善隐。与其日日防贼,不如让贼看见我们想让她看见的。只是,这需要全城上下都装得像。不然,那张图就白画了。”

郁见微吐出一口气。她忽然有些后怕,又有些恼火。原来这些天,郗沉璧一直在布一个更深的局。那些真真假假的粮位、岗哨、暗门,都是他故意散出去的风。女郎中自以为在认路,实则是在替他传信。

“你可真能忍。”郁见微道。

“不能忍的人,活不过这个冬天。”郗沉璧说,又低头去看粮册,“你既回来了,帮我做件事。城西有几户人家,分粮时老吵架。你去看看。公仪桑劝不住。这粮是拿命换来的,不能因为分法伤了人心。”

郁见微点头。她知道,仗要打,粮要分,人心更要安。她转身出去。身后,郗沉璧又补了一句:“红尾这几日别带出城。那妇人记得它。南星的人若在城外,会先盯它。”

郁见微脚步一顿。她回眸道:“知道了。”

郗沉璧没再说话。屋里又只剩他翻动粮册的细响。窗外秋雨绵绵,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从天上垂下来,把整座城都缠了进去。

郁见微走进雨里。她抬头,看见城头那面生路旗被雨打得湿透,却仍紧紧贴在旗杆上,不肯落。她忽然想,这城也像这面旗,被雨打,被风吹,被人算计。可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它护着,它就不会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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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暗哨惊弦